一场接风宴下来,林之遥已经完全清楚了楚老爷子在科研界的地位。
再加上他自己有意无意的提醒,这位老爷子退休前的身份就更加明确了。
国科委评审委员会主任、国家原子能与高能物理规划总顾问、国立大学物理系名誉主任兼首席教授,理论物理所名誉所长——
楚静渊。
从校领导的言语中可以听出来,他老人家坐镇一方,管着经费评审,掌着学科方向,是国内科研体系里绕不开的定盘星。
而且和林之遥印象中的记忆不同,在另外几位老前辈的口中,这位楚老爷子年轻时性格张扬,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一生只认一个“赢”字。
吃完饭,小辈们都在旁边默默听着老前辈们随口讨论的科研内容,在前辈们眼里很寻常的一句话,都够他们消化很久了。
而且哪怕他们都是公认的有天赋,可大部分人听得还比较吃力。
林之遥倒是能跟得上这几位老前辈的思维,而且听到楚老最近其实在研究核物理和加速器,她正色几分,认真听讲。
楚老对最近热门的宇宙线物理有所耳闻,论文他也看过,还夸过那个小辈,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搞核物理和加速器的人眼里,宇宙线还是比较小众的冷门方向,难以证实,大部分人研究一辈子可能都未必能落地。
所以,他更迫切的希望能造就国防重器,这也是他一把年纪了还费劲巴拉学德语的原因。
从早期到现在最核心的核裂变理论、加速器原理、粒子探测器技术,这些原始论文全都是德语发表。
而且像楚老爷子这种老一辈的科学家,做学问更是精益求精小心谨慎。
他们认为做理论溯源、啃原始文献、核对经典推导必须看德文原版,不能去看翻译版。
不然就容易丢精度、丢术语、丢推导细节。
楚老爷子会英语和俄语,现在为了工作需要,乍一学德语,还真是把他老人家折腾得够呛。
不过在老友还有门生以及姓苏的那个学生面前,自然不会这么说了。
他故作云淡风轻道:“德语这玩意学起来还是比较容易上手,我闲暇时就喜欢看看原版文献,啃啃经典理论与核工程。”
“老唐啊,你最近应该也挺上进的吧?”
“……”唐慎之尴尬一笑,“啊,我还行,我就一个客座教授,肚子里的墨水暂且还够用,哈哈。”
听到这十分局促的哈哈声,唐老的晚辈沉默片刻,也露出尴尬的笑容。
倒是江绍棠和他带来的一个学生,全程都比较安静,像是一个旁观者。
偶然有人跟那个学生交流,对方也始终谦和有礼,温良恭谨。
夜色渐深,楚老爷子收了个尾,给明天的学术研讨会定了个基调,这场接风宴就此结束了。
有年轻人主动跟林之遥打了个招呼:“明天见,小林妹妹。”
“明天见。”林之遥笑着回应。
今晚没有人喝酒,校领导也没这么不懂事,都是上的茶。
喝了一肚子茶水,楚老爷子也憋得慌,着急要回宿舍。
林之遥不急不缓跟着他身后,刚才也差不多摸清了目前国内物理界的学术格局与派系脉络。
目前国内的主流仍然是走务实落地、为国铸重器的路子,科研人员更看重成果落地、技术实用和国防价值。
对于那些无法快速落地的基础理论前沿,基本上都认为是偏冷门的研究。
今天和她同桌的年轻翘楚也是如此,虽然有对宇宙线感兴趣的,但大部分人更倾向于看得见、用得上的实用性领域。
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背景下,首先要解决的是能源、国防、重工以及基础工业等难题。
可林之遥却是很清楚,目前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了解甚少且认为难以落地的宇宙线物理,才是未来高能物理的突破口。
也是窥探暗物质、新粒子还有新物理定律的唯一窗口,更是几十年后各国科研界争相奔赴的顶级赛道。
只是因为时代局限问题,现下的技术设备和探测条件以及科研认知,暂且不足以支撑学者们去探索这片领域的真正价值。
不过唐老带来的那位晚辈倒是令她感到意外,因为他提到了高能物理的研究人员可以将自己那篇论文作为突破口。
林之遥对他的印象很深刻,下次有机会倒是可以互相探讨一下。
行至楼道口,楚老爷子脚步微顿,抬手按了按微胀的眉心。
今晚一直在探讨一些国内科研发展的方向以及内容,还有给明天的研讨会定调。
哪怕他精神再好,现在年纪大了,也难免感到疲惫。
想起席间自己故作轻松吹嘘德语好学的模样,再加上听到身后小林的脚步声,他不自觉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
“小林啊,刚才桌上那些小辈的讨论,你听完后有什么感想?听得不吃力吧?”
那几个老伙计带来的都是年轻一代的得意后辈,都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刚退休那阵,楚老爷子还会带十来岁的小孙子出来走动走动,可那臭小子一开口就是姓苏的理论,气煞他也!
因为这事,他还没少被老朋友们笑话,说是帮姓苏的培养了好学生。
所以这次楚老爷子一点也不想再带他来,怕丢人。
“还好,都能听懂。”林之遥走到老爷子身边,语气清润道,“他们的思路很开阔,让我受益匪浅。”
“你能跟上就好。”闻言,楚老爷子更满意了,“他们之中有留洋回来的,在外面学了点新理论,取长补短,也算是不错。”
一老一少并肩而行,等到了宿舍门面前,楚老爷子叮嘱道:“早点休息,明天的研讨会是重头戏,会有不少业内专家和青年学者交流切磋。”
“到时候多看多听,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林之遥在门前驻足,笑着颔首道,“楚爷爷,您也早些休息。”
……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让林之遥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现在已经是深冬,高校教职工宿舍楼以及教学楼还有图书馆和食堂等地方都有供暖。
她拉开椅子,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思考片刻后,林之遥揭开钢笔笔帽,将今晚梳理出来的国内学术风向以及前辈们讲的内容一一记下。
重应用、轻前沿,重工程、弱基础,这是当下整个学界最鲜明的烙印。
她那篇关于宇宙线物理的论文出来的时候,业内恐怕褒贬不一,甚至看起来还会有些不务正业。
毕竟上交的那份绝密论文属于最高涉密级别,即便是楚老这种地位尊崇的学界泰斗,也从未触及过这一绝密研究体系。
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悬空的前沿理论,看不到背后实打实的国防航天价值。
好在自己之前的课题触及了高能所、航天五院还有部队科研所的核心需求方向,所以才会达成合作,协同推进。
不过她早就准备了科研基金,以后要是不想在立项等繁琐流程中被耽搁,也可以自己搞研究,灵活布局,稳步深耕。
将今晚的所见所思写下来,林之遥放下钢笔,合上笔记本,轻轻揉了揉手腕。
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但笃定的光芒。
-
翌日清晨,临淮大学主礼堂内,暖气十分充足。
台下可容纳两千八百人的座位,早已座无虚席。
前排规整的贵宾席空出数十个座位,与身后挤得满满当当的师生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由于本校师生先占了位置,后排与过道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各校物理系学生以及青年学者。
由于这一次的研讨内容涉及到一些重要科研方向,再加上有些科研人员的身份不方便拍照,所以临淮大学婉拒了所有媒体报纸的采访。
坐在贵宾席后面的是临淮市几所高校的骨干教授,他们穿着清一色的中山装,坐姿挺拔。
林疏桐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里有学术研讨会,作为汉语言教授,他是过来交流授课的,结果听到有楚老过来坐镇,立马厚着脸皮占了个位置。
即便听不懂,也不妨碍他瞻仰这位物理学术界泰斗的风采。
礼堂前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
全国理论与应用物理前沿学术研讨会。
省内各高校物理系的系主任在左右两边彼此熟稔地颔首寒暄,侃侃而谈。
林疏桐听得云里雾里,但仍旧面不改色,仿佛自己了然于胸,全都能听懂。
在晨光穿透礼堂玻璃窗的刹那,数位国内物理界举足轻重的老牌学者并肩而入。
就在此时,礼堂里所有的声音如数消失,所有人下意识站了起来,以示尊敬。
为首的楚老爷子身穿加厚的藏青色中山装,身姿挺拔不佝偻,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步履沉稳从容,不疾不徐。
无需开口,周身自带数十年深耕学界沉淀出来的威压与风骨。
走到主席台正中央落座,楚老爷子稍一抬手,示意众人可以坐下。
而他身边的一众学术界老前辈,看到眼前的场景,目光始终从容淡定。
他们早已习惯这样众星捧月的场面。
作为楚老爷子带来的晚辈,林之遥的地位也和旁人不同。
她和其他小辈并未被安排到后排的青年学者区,而是直接在贵宾席侧首、也就是一众学界前辈的身侧落座。
少女身姿端正,神色沉静,目光平静地望向主席台,眼底没有半分局促之意。
看到她面对这么大的场面依旧面不改色,且和其他人带来的后辈相比毫不逊色,楚老爷子心里也十分满意。
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主席台那位学界泰斗身上。
楚老爷子目光沉稳,俯瞰全场,嗓音厚重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学界威仪——
“诸位同仁、青年学者、临淮师生,欢迎莅临本次全国理论与应用物理前沿学术研讨会。”
话筒的声音缓缓响彻整座礼堂,他渐渐扫过台下层层席位,字字庄重有力:“立足基础研究,深耕应用技术,服务国家科研建设,是我辈科研人的初心与使命。”
“今日齐聚于此,为的是互通所学、切磋研讨,共探物理学科的前沿方向。”
语气微顿,他颔首,语气沉稳道:“我宣布,本次学术研讨会,现在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由校领导带头,礼堂内骤然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为期两日的物理学术研讨盛会,就此拉开序幕。
台下的林疏桐跟着拍手,视线不经意触及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竟然不是错觉!
林疏桐蓦然坐直身子,但又生怕被侄女看到,原本伸长了的脖子又赶紧缩了回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