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院长见对方无言以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浅笑。
他和江绍棠没有个人恩怨,只有在学术上的争锋。
既然是研讨会,自然要像唐老爷子开场时说的那样,畅所欲言,也给其他人打个样。
科研本来就该有思想上的碰撞、观点的交锋,藏短避长,一味的假和气,反而于学科进步无益。
就在这满场逼仄的沉寂里,江绍棠缓缓抬眸,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他嗓音平和道:“方才徐院长问我,苏门十年,有无公开成果,有无落地应用——”
“坦然来说,近十年来,我们的确少有直接投产,且对接工业与国防的应用型成果。”
听到这,全场顿时响起细碎的哗然,就连基础理论派都没想到,苏家这一派的人会这么快就认输。
务实派和新兴派面露喜色,正欲乘胜追击,可江绍棠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年我们虽然闭门深耕,却不代表停滞不前。”
“老师有不少学生在修正物理模型、补齐实验数据空白、跟进国际前沿理论推演、完善冷门基础学科的体系搭建等方面都有显著成果。”
“学术界资源有限,需要取舍,我们理解。也甘愿让步、缩紧开支,但基础理论不该被全盘否定,更不该因为短期看不到回报,就彻底斩断基础学科的生路。”
江绍棠并没有与徐院长争辩,只是客观的陈述两派的定位与使命。
“机床改良、材料迭代、设备更新,是刚需,是立国之本,”他语气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道,“而高能物理、粒子探测、宇宙线研究、底层物理架构推演,则是在摸透物质世界的底层规律,拓宽人类认知物理的边界。”
“等到现有的应用技术遇上理论上限时,唯一能破局的,也许不是经验改良,而是底层理论的突破。”
这一番话下来,徐院长垂眸陷入了思考,方才气势汹汹的务实派,也有些语塞。
“小江说得很中肯,”唐慎之点头,语气赞赏道,“高楼拔地而起,人们往往只看得见外墙与屋顶,反而忽略了地基。”
“这个议题可以结束了,学界多年的偏颇,确实该好好反思。”
有了唐老定调,直接将江绍棠的论点升到了学术高度,这场辩论尘埃落定。
务实派对唐老爷子还是十分信服的,何况楚老爷子一直没有出声,显然也是十分认同。
因为林之遥是楚老爷子带来的人,其他前辈的后人下意识以为她是楚老爷子这一派的人,特别是唐老的后人。
见江绍棠扭转局势,再加上楚老和苏老那些所谓的恩怨,小唐好心安慰道:“虽然江主任那边占了上风,但你们也算不上输,学术之争止于观点,你也不用多想。”
今天早上,几位老前辈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他爷爷好奇问楚爷爷,带来的小辈到底是什么来头。
楚老爷子只是随口说了句:“不清楚,可能是南方搞半导体那老东西家里的小辈吧。”
唐老只觉得楚静渊这老家伙蔫儿坏,都把人带研讨会来了,自家的孙子都没带,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肯定是在故意含糊其辞。
他趁机和这小姑娘聊了几句半导体,对方应答如流,直切要害。
因此,唐老笃定这孩子就是南方林家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姓楚的哄骗来了。
要是林家知道恐怕会跳脚。
“你楚爷爷自己的孙子去学了苏惟桢的理论,所以他气不过,又照葫芦画瓢让人家林家的后辈学他那点东西。”
这是唐老爷子跟小孙子说的话。
小唐也牢牢记在心里。
半导体是实打实的应用技术派,小林妹妹在哪个阵营,显而易见了。
林之遥虽然不解,但还是略微颔首,朝他致意。
自由讨论片刻后,楚老爷子示意噤声,下一个议题很快开始。
这次是由新兴派的带头人柳书尧主持。
“诸位,上一场我们辨析了基础与应用的治学取舍,这次我们要讨论的是高能物理与宇宙线研究的前沿进展。”
柳老笑呵呵道:“高能物理和宇宙线研究向来是基础物理的重要方向,但就如上一个议题里,某些同志说的那样,我们在这个领域投入不少,但产出却不尽如人意。”
“据我所知,就连国外的研究所和实验室对这方面都没有过多重视。”
“今天既然是学术研讨会,我们不妨开诚布公的讨论一下——这个方向,是否还值得继续投入?”
这个议题一出,台下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是新兴派看苏家那边深居简出,再加上又只有江绍棠一个门生带着他的后辈参与,所以趁机想要压着他打。
新兴派需要在研讨会上攻击一个老牌学阀,来确立自己路线的正确性,以此获得更多的资源。
而楚家这一派有楚老爷子坐镇,再加上他们是走应用技术路子的,新兴派不敢造次。
苏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上一个议题看似结束了,实则还在继续延伸。
不达目的新兴派是不会罢休的。
全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了前排孤零零的江绍棠身上,就连老牌学者们的后辈看他带来的小辈时,眼底也不自觉带了几分怜悯。
今天到场的学界派系林立,除了老牌门阀,还有军工应用派、工科落地派、新兴实用派等。
这些派系人才济济,唯有江绍棠势单力薄,落座一隅。
就连林疏桐都看出来了,这是在围堵苏家。
他下意识看向小侄女,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倒是安心了几分。
这侄女看起来是个温和的性子,实则极为护短,上次在老宅他不过说了她爸几句,她那眼神就带着淡淡的警告之意。
现在有人要为难她外公的门生,质疑整个苏门派系的学术研究,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林疏桐又不自觉往前看,想要知道待会儿她会如何应对。
对于侄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倒是毫不意外。
那个缪子探测器和论文一出来,林家谁不知道?她受邀过来参加研讨会很正常。
而且座位那么靠前,就在那些老前辈的侧面,显然是主办方认可她在学术界的地位。
“国内深耕高能与宇宙线理论的团队极少,几乎仅有苏门一脉坚持多年。”有学者开口道,“还是之前那个问题,苏门近十年来在这一领域的学术成果,一片空白。”
“而苏老先生门下的学生,常年占用顶尖学术席位,消耗重点理论科研配额,却毫无产出,一问,都是虚无缥缈的前沿猜想。”
“恕我直言,高能物理与宇宙线研究,若是只能停留在纸面猜想、公式修正、理论推演,那这类研究便毫无存在的必要。”
“外界总说苏门式微是因为派系倾轧,可我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治学脱离实际、理论脱离时代,被淘汰是必然的。”
最后这句话太重了,就连台下的务实派都没有开口附和。
徐院长也面露不满,他虽然和江绍棠有学术分歧,可从来没说过苏门该被淘汰这句话。
而且,像他们这种见过那位老先生的人,更加不可能昧着良心去否定他老人家。
想到苏氏一派都不擅长反击,徐院长微叹口气,视线落在默不作声的江绍棠身上。
眼底不免有了几分担忧之意。
“行了。”
楚老爷子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肃穆威严。
礼堂里无比安静,方才跃跃欲试的新兴派学者,此时也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怒气,尽数收敛了神色。
楚老爷子指尖轻扣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刚才发言的学者,眼底带着几分凉意。
“学术争辩,论理不论伐异。谈方向取舍可以,张口闭口就要淘汰学派,你是谁人的门生?好大的口气!”
“理念不同,可以辩驳,路线分歧,可以讨论。”
“仅凭一己之见,就敢武断定论一派治学无用,活该淘汰,是谁教你如此狂妄?竟敢在学术研讨会上党同伐异?!”
楚老爷子环视台下,语气冷厉道:“讨论归讨论,别再动不动就扣人帽子断人学派。”
“这话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温吞如江绍棠,本来已经打算豁出脸面维护师门尊严了,没想到楚老竟然会开口帮他说话。
他眼眶微红,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楚老所在的位置微微躬身。
“谢谢您。”
随他一起来的后辈也鼻尖一酸,恭敬地起身,向楚老爷子鞠躬致谢。
楚老爷子摆了摆手,暗含警告地扫了眼柳老爷子。
这个议题并不是昨晚定下的那个,柳书尧竟然敢临场换题。
他脸上带了几分不屑之色,沉声道:“下一个议题!”
“楚爷爷——”
就在全场寂静无声之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贵宾席侧首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含笑站起来。
她笑着询问楚老爷子:“这场研讨会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发言吗?关于柳老先生的议题,我有一些疑问想要请教。”
“不知道柳老前辈是否能给晚辈一个解惑的机会。”
台下众人几乎都不认识她,不过有一些老前辈的门生知道她是楚老爷子带来的,也没有过多防备。
楚老爷子目前主攻应用技术,这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柳老爷子显然也是这么认为,自己临时换了议题,已经让楚静渊不满了,这是他的小辈,自然要给个面子。
所以柳老爷子笑容和蔼,点头道:“小同志,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楚老爷子也很好奇,这小林有什么问题要问姓柳的?
这人在物理界的地位和成就根本就不如自己,这孩子怎么不直接来问他啊!
所有学者脸上都露出善意的笑容,都只当这是这群老前辈提前商量好了,要给楚老的小辈一个露脸的机会。
“多谢柳老先生给晚辈发言的机会。”林之遥微微颔首,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台下那几位否定高能宇宙线研究的新兴派学者。
她笑意吟吟说:“刚才有几位前辈评价基础物理,并且定下了一套标准:十年内,无落地应用、无工业产出、无直接效益,便是纸上谈兵,脱离实际,浪费资源。”
刚才那几位开口的学者微微一怔,不知道她又提这件事做什么。
柳老爷子却是点头:“不错,科研当以务实为本,不能一味的落在虚无缥缈的理论推演里。”
“好。”林之遥却是笑了,轻弯眉眼,“那晚辈斗胆,向您请教第一个问题——”
“新兴派近几年极力推行应用型短线研究,提倡快速产出、快速落地、快速变现。”
“我想请问在座的诸位,新兴派创立至今,可有一项独立自研、不照搬国外现有技术框架的核心理论成果?”
这话一出,台下新兴派众人顿时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
柳老爷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反应过来后,他眼眸微眯,凌厉的目光如同利刃,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
见全场无声,林之遥不急不缓,含笑追问道:“晚辈再向柳老先生请教第二个问题——”
“诸位直言,苏门十年无显性产出,可以算作是浪费科研配额、占用学术资源。”
“据我所知,新兴派连年申领大额专项科研经费,大肆挤占基础学科预算。敢问诸位研究员,近五年来,你们拿出了多少真正用于国防、突破壁垒、不可替代的核心落地成果?”
“除去改良现有工艺、复刻成熟技术、拼凑组装迭代之外,真正属于你们的开创性贡献,又有几样呢?”
见无人应答,她依旧笑意浅浅,不疾不徐道——
“晚辈再向柳老先生请教第三个问题。”
“诸位学者教授言之凿凿,认为宇宙线物理和高能物理是冷门小众、脱离时代、没有存在必要的空谈理论。”
“那请问,新兴派一味追求国外热门项目,只知跟风主流,避开一切高难度、长周期、无法快速出成果的攻坚领域——”
“这种趋利避害的治学方式,难道就是贵派的科研方针吗?”
“只知投机取巧、目光短浅,却在批评其他学派脱离时代,以短期无用来否定基础理论的价值,是否真的可取?”
林之遥语气微微一顿,目光落回柳书尧身上,依旧是一副聆听赐教的姿态:“既如此,还请柳老先生仗义执言。”
“晚辈是否也可以用看似繁华热闹、实则内里空洞、只会跟风逐利抢占热门赛道来定义部分新兴学派呢?”
“从长远来看,这种行为是否一样在拖累学界发展,一样不配占用优质科研资源?”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大多数人都被这连续而来的发难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少女声音温和清浅,礼数周全,朝着柳老爷子所在的方向微微俯身:“晚辈问完了,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方才那些侃侃而谈、义正言辞批评苏门的学者,此时脸上青白交加,一个个面色涨红。
他们喉间发紧,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每一句看似是请教,实则是踩着新兴派刚才的论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林疏桐想遍了所有可能,都没想到侄女会直接站出来,硬杠一个门阀学派。
他眼睛瞪得溜圆,方才那几问让他不自觉忆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仿佛之间,他好像看到了林之遥言笑晏晏,朝台下所有人,轻描淡写说了句:“承让了,诸位。”
……
楚老爷子神色复杂看向那道自顾自落座的纤细身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老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个劲地打量那个安静温顺的小姑娘。
过了片刻,他幸灾乐祸道:“老楚啊,合着你这是又在给苏家培养后辈呢?”
“林家要是知道自家的后辈被你带歪了,半导体不搞,反而去了对家,得找你拼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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