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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四百


2029年12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914天。

调度室的门开着。赵鹤铭坐在于墨澜的椅子上。

排程册摊在面前,闸口记录本压在右手边,旁边那个年轻的参谋在核桐岭应急运力的清单。赵鹤铭穿的还是昨天那身军常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于墨澜站在门口的时候赵鹤铭抬头。

"进来。关门。"

门关了。调度室里只有三个人。老葛和杨滨不在。

于墨澜走到桌边站住。

赵鹤铭没合排程册。他翻到嘉余那几页,手指抵在备注栏上——于墨澜的字,煤柴余天数、常湘验收条件、回程燃油,每一条带数字,没有废话。

"这一段是你排的。"

"嘉余和常湘是我排的。"

赵鹤铭往回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他看东西快,但会回翻。

"灾前干什么的。"

"物流调度。"

"灾后呢。"

"管嘉余聚居点。两百多人,从搭建阶段开始,到正式并入钢铁城。花名册、配给、生产和保卫。"

“嘉余是你建起来的?”

“是。”

赵鹤铭的手指还压在备注栏上。

"铜运1087。"他说。"调度册写零点一刻,闸口放船是一点一刻。你签的时候冻结令还没到,但船走的时候已经到了。"

于墨澜站着答:"嘉余跟常湘谈好了条件,已经延期过一次。换来的燃油是给渝都的。而且嘉余的煤柴只够十天。"

"两百多人。"赵鹤铭把排程册合上了。

他没顺着往下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林署长。我赵鹤铭。……桐岭善后缺一个管现场登记和清点的人。你港务站调度口有个叫于墨澜的,我调走。今天。你出调令。"

电话那头的声音于墨澜听不清。赵鹤铭听了几秒。

"不是跟你商量。"

挂了。手机搁到桌面上。

"昨天桐岭死了四百多人。"赵鹤铭的手指敲了一下排程册封面。"还在涨。仓库那边连片烧的,遗体还没清完。封控区更不用说。兵够了,缺的是能把一堆烂账理出头的人。"

于墨澜站在原地。四百多。昨天夜里何妙妙抄纸上的数字还是两位数。

"给你的头衔是东线联防善后专员。遗体清点、幸存者核录、物资清算。到了那边能干什么你自己看着办。调令从林署长那边走,编制挂联防。明天出发。"

"去多久?"

"看情况。"赵鹤铭已经在翻下一页了。"这条船的事回来再说。"

于墨澜退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走廊上赵鹤铭那两个参谋靠墙站着,文件夹和挎包还在手上。

下楼。楼梯口何妙妙等着,手里一张抄纸。

"嘉余方向的,刚到。"

纸上何妙妙的字:铜运1087,17日14:20到港。常湘确认首批到位,燃油煤柴交割待定。回码:收到。

于墨澜把抄纸看完,卷起来握在手里。船到了。

"我要去桐岭。赵鹤铭调的。明天走。"

何妙妙的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她前天晚上也在,于墨澜叫廖船长起机的时候她在通信室盯电台。

"发船的事。"她说。

于墨澜点了下头。

何妙妙搓了搓指头,通信室冬天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抄纸。船到了,嘉余的东西到了,但签出港的人要走了。

"调度台呢?"

"赵鹤铭接管了。老葛和杨滨继续执行,他的人盯着。嘉余方向暂停。你让杨滨小心点,别出差错。"

"暂停。"何妙妙把词重复了一遍。

"通信频段的事我跟他们请示一下。"她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桐岭那边报码走哪个频段,我先理好,你到了直接用。"

于墨澜看着她。

"别的你自己看着办。"何妙妙转身。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又转回来。"桐岭那个数字还在涨。进去以后小心。"

于墨澜站在走廊里。调度室门开着,赵鹤铭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在跟参谋交代什么,语速很快。

回家的路上坡道结了冰,跟前天夜里一样。白天走好走一些,有人踩过的地方冰面碎了。

帆布包在床上,拉链开着。于墨澜往里塞东西——毛衣,袜子,毛巾,折叠刀,水壶。最后一样是笔记本,夹着嘉余花名册的复印件。

小雨坐在桌边。

"爸,你去哪?"

"桐岭。去干活。"

"去多久?"

"还不知道。"

"桐岭远吗?"

"顺江往东,船走小半天。"

小雨想了一下。"比嘉余近。"

"对。"

小雨从桌边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的是一条船,船上一个人。她叠成小方块,塞进于墨澜的包侧袋里。

门响了。林芷溪推门进来,外套肩上沾着冻雨的水渍。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的帆布包上。

"你要走?"

"联防那边的赵鹤铭,铜江东线总指挥。昨天他接管了码头调度。今天调我去桐岭善后,明天出发。我自己去。"

林芷溪把外套脱了搭在门把上。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帆布包里的东西。

"为什么是你?"

小雨在桌边,铅笔还握在手里。于墨澜把水壶从包里拿出来拧了拧盖子,又放回去。

"前天夜里我让嘉余的船提前走了。令到的时候船还没出港。调度册上我签的时间是零点一刻,闸口解缆记到凌晨一点一刻。"

林芷溪站在床边。她在粮务署签了这么久的件,知道纸面上的时间和实际的时间对不上是什么性质。战时的冻结令不是普通调度指令。

"他查出来了。"

"清点单上闸口和调度册的时间不一致。他问我,我说了。"

"他怎么处理的?"

"先放着。去桐岭善后,回来再说。"

林芷溪松了半口气。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试了一下扣。

"先放着"三个字她听懂了——不是免责。去桐岭是交换条件还是推迟处分,赵鹤铭没说,于墨澜也没有讨价的位置。

"嘉余的取暖不够。那条船不走,常湘万一反目,取消交易,嘉余比去年冬天更难。"于墨澜说。

林芷溪从灶台边抽出锅,打开电炉,从桶里舀水倒进锅。

"蒋姐留下的件今天签了十一份。"她说。"明天还有。"

这是她的日子。蒋素云走了,复核件一份一份递到她桌上。宋美瑛在分诊外面翻条子。小雨的学习班关着。他明天走了,这些事一件都不会停。

锅盖压上去。林芷溪转过来。

"桐岭死了四百多人。"于墨澜说。

"你一个调度去那边清遗体、对名单。"她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没得选。"

林芷溪站了一会儿。

"水壶里灌热水了没有?"

"还没。"

"明天走之前灌满。"

吃完饭,小雨把三只碗摞起来一只一只洗干净,躺回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闭上眼睛。不知道睡没睡。

林芷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摞复核联。

窗外码头灯还亮着。桐岭应急船在装货,吊索隔着玻璃一下下磕在铁舷上。

明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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