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酒瓶,李默安将手里燃了半截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轻轻碾灭。
马仔们得到命令后动作极其麻利。
不久后,他们用撬棍起开那些沾着灰尘的木条箱,将一瓶瓶昂贵的洋酒和本地酿造的烈性米酒搬上长桌。
旁边不远处。
几个精壮的汉子架起了粗大的铁架子。
几只剥洗干净的全羊被串在上面翻转着,表皮逐渐泛起诱人的色泽。
渗出的油脂顺着肉理滑落下来,滴进下方烧得通红的木炭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好酒好菜陆续被端了上来。
各种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有些刺鼻的烈酒味,开始在露天广场的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
李默安坐在最上方那把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交椅上。
面色平静地俯视着下方。
他开始看着这些大粉头喝酒。
这些来自东国各省的地方一霸,在听到了新任龙头老大那番要用“酒后吐真言”来抓卧底的言论后。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危机。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是警方派来的内鬼,他们全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其中一个很能喝的,为了证实自己刚才的话没有半点虚言。
直接抓起一瓶高度数的伏特加。
连杯子都不用,用牙齿咬开瓶盖,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猛灌。
透明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脖子里,弄湿了衬衫的衣领。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口气干掉了大半瓶。
重重地将酒瓶砸在桌面上。
“李老大,您看我这诚意够不够!”
这个大粉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声嚷嚷着。
有了他带头。
其他的这些大粉头,自然也不甘示弱。
他们纷纷端起酒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一时间,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吞咽酒液的咕咚声交织在一起。
喧闹声不绝于耳。
满脸横肉的北方头目抓起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一边用力咀嚼,一边端着满满一碗白酒走向光头d枭。
“老刘,平时在国内就属你小子心眼最多。”
北方头目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声质问。
“你今天要是敢养鱼,你特么就是条子派来的卧底!”
光头d枭被这话激怒了。
他毫不示弱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海碗,跟对方重重碰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
光头d枭扯着嗓子反骂回去。
“老子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今天谁先趴下谁就是孙子!”
两人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种互相防备、互相监督的戏码,在广场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在人群边缘的位置。
远离广场中央火光照耀的角落里。
于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打着石膏的手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作为一名正牌的警方卧底。
于罪并不知道李默安的打算。
在巨大的信息差作用下。
他以为李默安真的是要抓卧底。
毕竟之前李老大那番关于“回国会被严厉打击”的分析,逻辑严密到了极点。
完全符合一个想要建立庞大f 罪帝国的枭雄思维。
听着周围那震耳欲聋的劝酒声和拼酒声。
在极度的恐惧下。
他脸色变幻。
额头冷汗直冒。
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泥土地上。
他却连伸手去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随时会撞破肋骨蹦出来。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
想着说怎么破局。
可是。
现实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地罩在其中。
‘喝的话,肯定是不行的。’他在心中痛苦地推演着。
虽然他在警校接受过抗拒审讯的专项训练。
也知道如何利用心理暗示来对抗吐真剂和酒精的麻醉。
但是。
人的生理极限是客观存在的。
在这种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环境里。
在周围上百个亡命徒的注视下。
如果被强行灌下大量的烈酒,理智防线一旦崩溃。
哪怕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梦话,或者一个不经意的微表情。
都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等待他的,绝对是被乱刀砍死的下场。
‘可是不喝,更不行啊。’
于罪看着那些端着酒碗到处找人拼酒的粉头。
大家都在用酒精自证清白。
如果他一个人端着清水,或者干脆拒绝饮酒。
这种特立独行的举动,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点亮了一个探照灯。
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鬼。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李老大开口审问。
周围那些喝红了眼的粉头,为了立功,就会直接把他撕成碎片。
破局?
根本就没有破局的方法。
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死循环。
无论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是万丈深渊。
于罪紧紧地咬着后槽牙。
两腮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鼓起。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于罪焦躁不安时。
高台之上。
李默安的视线穿过火光,锁定了他的位置。
落在边缘角落里的于罪。
李默安看着他。
看着对方那张煞白的脸,看着对方不断冒汗的额头。
还有那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到处乱看的眼睛。
微微摇了摇头。
心里无言以对。
他很是无语的说道:“别乱看了,快喝吧。”
这句话的声音虽然不大。
并没有用声嘶力竭的方式去喊叫。
但是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边缘那个角落。
周围的几个粉头听到声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李默安却心中无语。
他根本就没有想要清理卧底的打算。
他提议喝酒,纯粹是为了把这帮粉头灌醉,然后好想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这个于罪的表现,实在是太让他看不下去了。
心中想着的是,你不喝酒,不很明显啊。
大家都在拼命灌酒。
你一个人缩在旁边滴酒不沾,还要做出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有问题吗?
作为卧底龙头的他。
脑海里装着大师级的卧底知识。
随便调出一条基本准则,都知道在这种群体性活动中,从众伪装是保命的第一要务。
可是这个家伙却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这个卧底不合格。
简直就是个完全没有掌握精髓的门外汉。
于罪听到这声提醒,身体猛地僵住。
左手依然保持着护住右臂的姿势,完全忘记了放下。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于罪额头冷汗直冒。
呼吸几乎停滞。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无数道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只觉得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
回想起李老大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以及对方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平静眼眸。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
或者说。
他早就被发现了,只是对方在猫戏老鼠。
这种自我攻略式的脑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觉得李老大刚才那句平淡的话语,就是最后的通牒。
是在警告他,他的底细已经完全暴露,不要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在极度的心理压迫下。
他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他知道,在几万大军的包围下,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新军阀面前。
逃跑只是一个可笑的奢望。
唯一的生路,就是顺从。
顺从老大的命令,才能争取到哪怕多活一秒钟的机会。
他哆嗦着嘴唇。
颤抖着伸出完好的左手。
然后,赶紧端起面前的酒碗,大口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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