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正好，暖风携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
乔婉娩让人备好了马，带上简单的包袱和干粮，二人一路往李莲花落脚的莲花楼行去。
乔婉娩一路心绪难平，指尖紧紧攥着丝帕，既盼着快些见到心上人，又怕岁月变迁，相见之时只剩生疏，一颗心七上八下，久久难安。
两日后，车马行至莲花楼外，远远便望见那座别致的小楼立在旷野间，楼旁辟出一小块菜地，青翠的菜苗长势正好。
李莲花身着素色布衣，手持木瓢，正慢悠悠地给菜苗浇水，身姿清瘦，褪去了当年李相夷的锋芒凛冽，只剩一身闲散温和。
何晓凤勒住马，轻声对身侧的乔婉娩道：“到了，他就在那里。”
乔婉娩跳下马，一眼便望见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脚步顿住，竟有些不敢上前。
此时李莲花刚浇完一畦菜，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直直撞进乔婉娩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李莲花浑身一僵，握着木瓢的手猛地松劲，沉甸甸的木瓢应声落地，清水洒在泥土里，晕开一小块湿痕。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平日里温润淡然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思念、与酸涩，六年的相思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知道她喜欢安稳，所以一直不曾回去找她，他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相夷，只是江湖游医李莲花。
乔婉娩望着眼前清瘦憔悴、眉眼却依旧熟悉的人，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她寻了他六年，念了他六年，等了他六年，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他少年时的模样，此刻真真切切站在眼前，所有的思念、委屈、牵挂，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泪流满面，眼底的爱意与心疼，丝毫未曾遮掩。
何晓凤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遥遥相望、尽是相思的模样，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
她足尖轻点，身形轻跃，径直飞身上了莲花楼二楼的阳台，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自顾自晒着暖阳。
虽是闭目养神，她却支起了耳朵，细细听着楼下的动静，满心好奇，想看看这对苦熬了六年的有情人，到底能不能解开过往心结，重新走到一起。
良久，风拂过菜苗，轻轻簌簌作响，才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寂静。
李莲花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勉强开口：“阿娩……”
这一声唤，压了整整六年，藏着满心亏欠，也藏着不敢触碰的念想。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看着她泪流不止的模样，满心都是无措，想上前，却又顿住脚步，怕自己这副模样，唐突了她。
乔婉娩捂着嘴，哽咽难鸣，一步步慢慢走近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清瘦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又怯怯收回：“相夷……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是李相夷。”李莲花垂眸，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渍里，声音轻淡，却藏着苦涩，“李相夷早就死在东海了，我只是李莲花。”
“在我心里，不管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你始终是你。”乔婉娩上前一步，泪水落得更凶，眼底满是心疼，“他们都说你不在了，我等了你六年，找了你六年，我知道你受了好多苦……都怪我，当年没有勇气与你并肩前行……”
李莲花抬眼，望着她哭红的眼眶，心头酸涩翻涌，眼眶也彻底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他轻声叹道：“不怪你，是我负了你。当年年少轻狂，只顾着江湖意气，没能护你周全，让你空等一场，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我不怕等，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乔婉娩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望着他，眼神坚定又温柔，“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天下第一，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李相夷，我只在乎你，在乎你过得好不好，身子疼不疼。”
李莲花看着她眼底不改的深情，心头一软，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思念，终究化作一声轻叹，语气柔了下来：“我很好，这般闲淡日子，倒也舒心。只是委屈了你，白白耗了这么多年光阴。”
“能见到你平安活着，便不算委屈。”乔婉娩破涕为笑，泪眼弯弯，满是欢喜，六年的煎熬与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她望着李莲花清瘦的面庞，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淡青，满是心疼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漂泊，是不是常常受病痛折磨？我听阿凤说，你身上的毒，缠得你日夜难安。”
李莲花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抬手替她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却克制：“都是陈年旧疾，不妨事，如今已经好了，倒是你，这些年被哮喘缠身，也没少受苦。”
“我无妨，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安心。”乔婉娩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眼底满是不舍，“相夷，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可以陪着你，慢慢调养身子，再也不分开了。”
李莲花垂眸，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袖的手，心头一涩，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无奈，也藏着成全：“阿娩，我早已不是当年能护你周全的李相夷了。如今我只是个四处漂泊的游医，居无定所，朝不保夕，跟着我，只会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刀山火海我都愿意陪你。”乔婉娩仰着头，眼神无比坚定，语气带着执拗，“我等了你六年，不是为了让你推开我的，我只想守着你，陪着你，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
“可我不愿。”李莲花抬眼，眸中满是疼惜，却又带着决绝，“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耗一辈子，你值得安稳顺遂的日子，值得有人好好护着你，不必再为我担惊受怕。过去的恩怨，当年的情分，都该放下了。”
乔婉娩的手慢慢松开，眼眶又一次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她轻声呢喃，带着委屈和不甘：“你非要推开我吗？即便我不在乎你的身份，不在乎你的身子，你也不肯留我在身边吗？”
李莲花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戳心：“就当是我负了你吧。忘了李相夷，好好过往后的日子，平安喜乐，便够了。”
风掠过菜地，吹动两人的衣袂，乔婉娩望着他决绝的侧脸，泪水再次滑落，满心都是酸涩，却再也说不出强求的话。
二楼阳台上的何晓凤听着楼下的对话，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了晒太阳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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