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黄粉。”陈桂兰把姜黄粉倒进搪瓷缸子里,加了一丁点水,用筷子搅成稠糊糊的黄浆。“这东西沾在手上,两三天洗不掉。颜色深,藏不住。”
程海珠一下子明白了,眼睛亮了:“妈,您是要做记号?”
“贼不走空。她偷了一回,觉得没人察觉,十有八九还会来第二回。”陈桂兰把搅好的姜黄浆子搁在灶台上,“今天咱们不是要晒虾干,做些小零食吗,我用这东西涂在竹匾底下和香菇上面。她要是再来拿,手上一定会沾上颜色。咱们只需要守株待兔。”
“妈,你怎么就能这么肯定,她还会再来?”
陈桂兰笑了笑,“这做贼的都有侥幸心理,特别是这种连香菇都偷的人。我估摸她今天肯定盯着咱家,咱们不声张,也不找巡查组,全当没有这个事。你猜她作何感想?”
程海珠顺口搭茬:“准以为咱们一家子缺心眼,丢了东西都没发现。”
“就是这个理儿。”陈桂兰把调稠的浆水搁在案板上,“白捡的便宜最养贪心。她尝过一回甜头,看到咱们院子晒的好东西,肯定会再来。”
林秀莲竖起大拇指:“妈,您这招高!”
程海珠也笑了,可笑完又皱了皱眉:“可万一她不来呢?”
“不来就算了,”陈桂兰擦了擦手,“来了就逮住,人赃并获。我倒要看看哪个毛贼敢偷老娘的东西。”
陈桂兰说完,嘱咐道:“这事你俩心里有数就行,出了这个院门别提。尤其是海珠,你现在怀着孩子,少操心这些糟心事。”
程海珠乖乖点了头。
陈桂兰交代完林秀莲和程海珠,转身去了后院。
靠墙搭的鸡窝里,早起那几只芦花鸡正围着食盆“咯咯”叫个不停。
陈桂兰蹲下身,手往草窝里一掏,摸出一个微热的红皮鸡蛋。
她家的母鸡吃得好,掺了海蛎子壳和菜叶子的糠麸管够,下的蛋个头大,蛋壳也厚实。
一天下来,十几只母鸡能捡上大半篮子。
这些天除了做变蛋用的,还攒下了不少,就是这天气眼看着就热起来了,光靠自家人吃恐怕吃不完。
要是放坏了,陈桂兰得心疼死。
庄稼人最看不得糟蹋东西,尤其是粮食。
陈桂兰把鸡蛋码进竹篮里,春花和苏云她们家都养了鸡,估计不缺鸡蛋,她记得丑团和丫丫这学期刚好上小学。
周云琼家里没养鸡,平时孩子想吃个蛋还得去供销社排队买,孙芳现在租的是李大爷家的房子,人家不让养鸡。
孙芳的明天去合作社给她,云琼的可以现在就给,刚才她听到隔壁院子有说话声,人应该在家。
陈桂兰挑了十来个匀称的红皮蛋,装进一个小布兜里,出门往隔壁周云琼家走去。
周云琼堂屋没关,正和两三个军嫂坐在小马扎上择毛豆。
“云琼。”陈桂兰推开虚掩的门。
周云琼抬头一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毛叶子:“桂兰嫂子,你咋来了?快坐。”
“不坐了,家里一摊子事。”陈桂兰把手里的布兜递过去,“丑团这不是上小学了吗?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我家母鸡下的蛋多,给你拿几个,给孩子一天煮一个补补身体。”
周云琼接过来一看,布兜里沉甸甸的,鸡蛋个顶个的大。
“婶子,你家的鸡蛋可是好东西,我替丑团谢谢婶子。”
旁边坐着的小王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直放光:“哎哟,桂兰婶子,你家这鸡是怎么养的?这蛋个头得比供销社的大一圈!”
郑嫂子也跟着点头:“可不是,这红皮蛋看着就喜人。桂兰姐,我家那小子也刚上一年级,天天喊饿。你家要是鸡蛋富裕,能不能卖我一点?”
“对对对,”小王媳妇连忙附和,“婶子,我们也买点。”
陈桂兰诧异,“小王媳妇,你家不是喂了鸡?”
小王媳妇笑着道:“自从之前遭了禽流感,我都不敢养多了,就养了几只,家里人多,都不够吃,还要去供销社买。”
陈桂兰也不矫情,爽快点头:“行啊,你们要多少只管来我家。都是一个院住着,价格就按供销社的来就行了。”
两人连声说好,喜笑颜开。
从周云琼家出来,陈桂兰回院子推出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跨上去直奔码头渔市。
今天得给海珠买点补身子的海货,顺道买虾做虾干。
早晨的码头渔腥味重,老周的渔船刚靠岸。
陈桂兰停好自行车,凑上前去。
“老周,今天有什么好货?”
老周正分拣鱼筐,见是陈桂兰,笑呵呵地指着脚边一个大木盆:“刚起网的对虾,活蹦乱跳的。还有两筐小黄鱼。”
陈桂兰看那对虾不仅个头大,须子还一弹一弹的,确实新鲜。
“对虾我全要了,小黄鱼也给我称十斤。”
老周把对虾过了秤,连筐带虾一共二十六斤。
小黄鱼另外称了十斤,鳞片亮闪闪的,眼珠子还是透亮的,一看就是当天起网的鲜货。
陈桂兰又在旁边摊子上挑了两斤海蛎子,一斤紫菜,全塞进车把上挂着的麻袋里。
“桂兰姐,你今天买这么多虾,又要做新产品?”老周一边帮忙往麻袋里装,一边好奇。
“不是,这批自家吃。我女儿怀孕了,得补。”
老周一愣,旋即咧开嘴乐了:“哟,那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
陈桂兰笑着点头,付完钱,顺手拽过麻袋口,打了个死结,拎起来往自行车后座上搁。
“桂兰姐,你等会儿。”老周把秤盘收回摊子里,左右瞟了一眼,往陈桂兰跟前凑了两步,压着嗓门说道:“有个事,我得给你透个气。”
陈桂兰手里的动作没停,扯过麻绳在车架子上绕圈,“啥事神神秘秘的?”
老周伸手帮她按住那个借来的旧竹筐,“还不是马建国那个人。这段时间,他天天往码头跑,也不买东西,就在干货摊和供销社那一片来回溜达。我看他那眼神,到处乱踅摸,还问人家你来过没有。”
陈桂兰勒紧麻绳,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他还不死心?”
“死心啥啊,这种人就是狗皮膏药。”老周呸了一声,满脸嫌弃,“那天你带着闺女没理他,他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这人肚子里没二两香油,全是坏水。你现在是合作社的当家人,他惦记你家的家底呢。你这两天出入码头,可得留个神,别被这种赖蛤蟆沾上。”
陈桂兰冷哼一声,拍去手上的灰,“他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再敢来,打得他满地找牙。”
老周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劲儿逗乐了,“我就服你这脾气!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家里还有孕妇呢,多长个心眼没坏处。”
“我晓得,谢了老周。”
对虾分量足,陈桂兰双手握住车把,试着压了压车头找平衡,这才推着车,顺着渔市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往大路走去。
码头的路不好走,碎石子和沙土混在一起,车轮子碾过去咯噔咯噔响。
陈桂兰推到大路上才跨上车蹬,可走了没多久,就发现早上来的那条大路堵了。
听周围人说是山上滚下来的落石把路堵了,一时半会儿都挪不开,人勉强可以过,但自行车就不行了。
码头到家属院统共两条路,大路平坦宽敞,但眼下落石堵得严严实实,几个推板车的渔民正骂骂咧咧往回退。
另一条小路从海边山脚绕过去,路窄坡陡,平日里没几个人走,但推着自行车勉强能过。
陈桂兰掂了掂车后座上的麻袋,二十多斤对虾、十斤小黄鱼、还有海蛎子和紫菜,加起来沉得很。
大路不通,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回头太阳大了,这些鱼虾可就臭了。
她调转车头,推着自行车拐进了那条窄路。
小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再往上就是杂草疯长的山坡。
路面是硬土夯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留着水洼,车轮子碾过去溅起泥点子。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密得快把路遮住了。
陈桂兰正埋头推车,突然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灌木丛里钻出两个人来。
“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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