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摇晃得越发凶狠。
就在烟尘即将掩埋视线的一刹那,不断剥落的穹顶中心,石块竟不再向下坠,反倒紧紧挤压在一起。
在那如鱼鳞般层叠的岩层深处,一张脸挤出了石皮。
看着是个老头,饱经沧桑,死气沉沉。
双目未睁,然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已如天倾。
“年轻蟲那么狂?”
力有不逮,敌若山渊。
陈根生面不改色,右手宽袖行云流水般往后猛地一拂。
“蟲族末学陈根生,叩见前辈先贤。晚辈方才失心疯发作,见笑了。”
刻罢,陈根生双手合拢于胸前,深深一揖。
若论世间何物翻覆最疾,莫过于陈根生脸皮。
前一息还欲吞天噬地,后一息便乖觉如寒蝉。
这等见风使舵、毫无挂碍的做派,真真把虫族骨子里那份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演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穹顶上的老者面庞终于睁开了眼。
“好强。”
陈根生维持长揖之姿,语气诚挚道。
“一般强。”
老者冷嗤,穹顶震颤。
“我说你脸皮强。”
陈根生当机立断。
“先贤息怒!”
他左手一抹。
先前石壁上他自己刻下的那几句被抹得干干净净。
顷刻间补上八个大字。
【先贤千秋,万古长存。】
“晚辈陈根生,方才在外面误食了些不干净的秽物,脑中生了毒瘴,这才癫狂失语。冒犯先贤,实在该死。还望念在同宗同源的份上,宽恕晚辈这等末学后进。”
老者静静俯瞰着下方这只蝼蚁。
“你刻字时,狂气冲天。”
“我现身时,你如丧家之犬。”
“虫族趋利避害原也寻常。只是你这等首鼠两端的做派,确是将我族那点底线,都给丢得一干二净了。你既入祖地,却无缘传承,归去罢。”
陈根生点了点头,举目四顾。
但见周遭依旧是那条甬道,未起半分变化。
他直起腰板,脸上恭顺退了个干净,只剩下冷漠。
“既不愿给便该早说。白白费了我这许多口舌。”
老者俯瞰,疑问道。
“你来这地方,什么也不问。不问吾族目前是何等情况,不问自身血脉根基,不问过往来历。”
“上来便凿龛刻石,给自己立尊雕像。世间怎会有你这等数典忘祖之辈?”
陈根生语气平淡,回复道。
“问了作甚?我一路走来看那姜百川苟延残喘四千七百年,连亲生闺女都护不住,便知已是如同阴沟腐鼠,见不得光。”
“至于跟脚来历。”
陈根生笑了。
“昔年纵有吞天之能,如今也是黄土一抔。失败者的家谱,翻来覆去不还是失败者?我陈根生只认当下,从不缅怀死人。”
老者沉默片刻后,骂道。
“无敬,无畏,无耻,无义。”
石脸降下定语。
陈根生点头,全盘接纳。
“既然给不出传承,那这祖地于我确是无用。晚辈还要赶路,这便将此地吞了,权当充饥。”
说罢,他腹腔鼓起。
周遭空间生出裂隙。
这岩层竟开始如酥饼般崩解,尽数向他口中汇聚。
甬道两侧的四座先祖石像,瞬间化作齑粉,被其吸入腹内。
“住口。”
老者出声喝止。
威压如海啸翻覆。
陈根生静候下文。
老者俯瞰,声音苍凉。
“你若将其生吞入腹,毁了此处。他日若有流散同族,历经千难万险寻根至此,见家庙无存,该当何如?此地乃吾族万古念想,留着,权当是个念想。”
空谷回音。
陈根生嗤笑道。
“我一路走来,只见得虫不如狗。同族流离失所,多半躲在阴沟里食腐,哪来的同族寻根?”
老者冷哼。
声音自穹顶压下,如苍天震怒。
“坐井观天。谁言世间无同族?”
老者自岩层中凸出半截虚影。
双目紧闭,神色漠然。
“我带你去见。”
话音刚落,四周凝滞。
岩层化作一辆古拙的车牢。
大腿粗细的栏木拔地而起,锁死八方。
一具厚重的木枷当空压下。
咔哒,准无误地扣在陈根生的脖颈与双腕之上。
瞬息之间,镇压完成。
陈根生立于车牢正中。
枷锁加身,四肢百骸皆被一层无形气机封堵。
太初涡虫的磅礴生机仍在,但裂界之能与那些诡谲神通,皆被压制在一具凡俗躯壳的尺度内。
他没有挣扎。
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木枷。
“老头,动手倒利索。”
老者的脸庞重新隐入岩层深处。
“传承你断然不配沾染分毫。”
“轻贱同族,我便拿你正法。”
“将你带回真祖地。戴枷游街,示众一千年,以正视听。”
地宫彻底坍塌。
深渊的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将囚车吞没。
陈根生只觉神魂犹如被抛入了一口无底的古井。
这便是跨越位面的通道。
他不再问话,闭上眼。
静候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落在了眼皮上。
陈根生睁开眼。
刺目。
入目所及,竟是一轮明晃晃的烈日。
阳光温和而不炽烈。
微风拂面。
卷起一阵淡淡的花草清香。
他所在之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青葱草坪。
草长齐踝,生机盎然。
陈根生偏过头。
自己依旧站在那辆古拙的车牢内。
车牢下方安了四只木轮。
正停在一条宽阔的白石大道旁。
大道贯穿草坪,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有同族?
陈根生视线扫过。
道旁行人如织。
皆是人形。
衣着光鲜,神态从容。
有人牵着异兽,有人挑着担子。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他们身上的气息做不得假。
皆是虫族遗脉。
这就很有意思了。
陈根生端端正正立在囚车内,看着这繁华的市井景象。
一名灰衫童子蹦跳着路过,手里攥着根翠绿竹竿。
见着车牢,童子停下脚步。
拿竹竿在木柱上随意敲了两下。
“又送来一个不开眼的死囚,居然连化神都没有。”
童子上下打量着陈根生那身残破的青衫,嘻嘻一笑。
“你是什么成色的下贱虫豸?”
陈根生神色温吞,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普通蜚蠊。”
他问。
“小友呢?”
童子正欲讥讽两句。
大道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狂飙而至。
行人纷纷退避。
来人身披亮银甲胄,跨下一头生着鳞片的独角异兽。
将领勒住缰绳,战兽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在车牢前方。
他手中握着一条布满倒刺的皮鞭。
啪。
凌空一记响鞭。
将领居高临下,眼神如看死人。
“闲言少叙。”
他拿鞭鞘指了指陈根生的鼻子。
“这等不尊王化、血脉低劣的野种就要拉去西市。明日午时拔筋抽髓,割肉放血,做成饲料喂战兽。”
灰衫童子跟在车旁,时不时用竹竿敲打木柱。
“老实些!”
陈根生低头看童子一眼,未作理会。
大道两侧,行人纷纷驻足。
虫族化形相貌多与本体相关,大多粗陋不堪。
唯独陈根生,皮相掩不住,青衫虽破,面容清绝。
女修们脚步走不动了。
“这死囚,生得好俊。”
一名青衣女修盯着车牢,毫不避讳。
“身上全无灵气波动,想来是外界抓来的野种。不过这等皮囊,在这真祖地中确是百年难遇。”
另一红裙女子捂嘴轻笑。
窃窃私语声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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