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白玉京的天火灰,像是暴雨倾盆。
落于草木,立燃磷火。
李蝉左闪右避,走位刁钻。
自持血脉高贵的人们,此刻正抱头鼠窜。
李蝉正踩着一女的后背借力,身子凌空一跃。
“借仙子玉背一用。”
刚落地,脚尖在白石板上连点七下,身形如游蛇般扭曲。
天火灰擦着他的衣袂落下,将青石地灼出深坑,却硬是未能沾染他分毫。
他右手两根手指死死捏着一只小蜚蠊,左手接连在自己胸口拍下。
“褪壳蛊。”
“闭气潜渊蛊。”
李蝉一边亡命狂奔,一边说道。
“根生,你师兄我这身法如何?”
“去右边。”
“右边是一条死胡同,去那里作甚?”
“有个茅坑,你先去吃屎。”
“我好心救你出囚车,你却这般折辱于我?”
“如此歹毒?”
李蝉左闪右避,微微一笑,于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几缕天火灰。
“师兄不与你计较,待寻个安全地界,你可得好好谢我。”
无人应答。
李蝉落地低头看去。
左手食指与拇指紧紧捏着,哪还有半分东西。
那只小小的蜚蠊,不见了。
李蝉脸色不太好看了。
“根生?”
周遭哀嚎声震天,屋舍倒塌。
“陈根生!”
顾不上漫天砸落的天火灰,身子猛地一转,神识铺散开来。
方圆数里之内,尽是抱头鼠窜的蟲族之辈。
竟真的丢了!
就在自己两根指头的缝隙之间,被人悄无声息劫走?
李蝉一时间茫然失措。
他自诩天下第一溜之大吉的高手,虽失了杀伐记忆,但这手中的东西,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
“哪个不长眼的杂碎,连我师弟都敢偷……”
李蝉站在长街正中,破口大骂。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天火灰悠悠荡荡落下,径直砸向李蝉面门。
李蝉脖颈一缩,连退三步。
“逃命要紧……”
可这真祖地的重力端的是诡谲异常。
方才还能一步三丈,此刻刚欲提气,双腿忽觉沉重无比。
李蝉一脚将青石板踩出龟裂,整个人险些跌个狗啃泥。
“溜溜蛊!”
他猛拍大腿,体表渗出一层透明粘液。
顺着街面哧溜一下滑了出去,姿势宛如一条被拍扁的泥鳅。
可偏偏这诡异的滑行,精准避开了密集坠落的灰雪。
一只体型硕大的蜈蚣在半空被点燃,砸向街面。
“借过!”
李蝉滑行至蜈蚣身侧,双足猛蹬它借力腾空而起,撞破一家商铺木窗,翻滚而入。
他挣扎而起,掸了掸衣袍尘垢,眯着眼倚墙靠起喘息。
屋外火光冲天,一派末日之景。
身处其间却觉周遭出奇静谧,唯有自身茫茫然。
李蝉双手掩面,深深叹一声。
“天芸芸众生各有归处,而我不知来路不记归途,唯漂泊无依罢了,根生啊……”
不知此地是何方地界。
他委实懵懂,不过仗着蛊虫追踪陈根生而来,一路未知。
此间禁绝飞行,神识也难远拓。
如今失去师弟,一时之间,竟惘惘然不知何去何从。
大抵失却记忆的人心里本就空茫的
未过片刻,便没心没肺地睡去。
睡得很沉。
压抑感却极重。
他睁眼,不见天日。
视线被一堵肉墙封死。
是个女人。
肥肉堆叠如浪,五官挤没于厚重的脂粉间。
屋外火光冲天。
天火灰烧透了青瓦,嗤嗤直响。
半块带火的残木砸在女人脚边。
她看都没看。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正死死按在李蝉胸口。
“仙子,挪挪?”
李蝉吐字艰难。
“挪什么?”
女人冷笑。
“你这贱命公虫,能撞进我的屋,是你祖宗显灵。”
李蝉深吸一口气。
却见这女人喃喃自语。
“倒是有点姿色,这白眉……”
李蝉默然。
“轰!”
屋顶塌了。
灰雪倒灌。
女人从怀里抽出一把粉色油纸伞,一把哗啦撑开,伞面将漫天的天火灰隔绝开来,噼啪声不绝。另一只手去扯李蝉衣带。
“叫什么?”
“李蝉。”
“明明是蜚蠊为何叫蝉呢?劣等修士……”
女人认真思考片刻,缓缓说道。
“罢了,你今日从了我往后只在后院洗衣做饭就行,少抛头露面,还有,你是外来的虫吧,都算不得蟲。”
李蝉抱拳。
“敢问仙子何为蟲,这地方……”
那女人手中粉色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一块坠落的带火焦木,笑道。
“你叫我侈夫人吧,虫便是地上爬的泥里钻的下贱玩意儿。”
“蟲自然是大妖。又或是体内流淌着大妖血脉的异种。最紧要的一条,得有吃人的本能。”
“能以人为食,食得出神通的,方配称之为蟲。”
侈夫人开始自报家门。
自号蛛母,生母是个叫蜘后的女人,说是所有蜘蛛的开山始祖。
侈夫人虽未承袭其母那般绝世的凶威,但这真祖地内,她也是盘踞一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岁。
只因她爱穿粉衣,打粉伞,平日里最喜网罗面容姣好的外来公虫,吸干骨髓便弃如敝屣。
天火灰簌簌落下。
末日之景,凄惨至极。
侈夫人擎着粉色油纸伞,往李蝉头顶挪了挪。
伞面偏向他那边多一些。
侈夫人右肩露在外头,几粒灰烬落上去,皮肉嗤嗤冒烟。
她龇了龇牙,眉宇间掠过痛色。
“仙子,你肩上着了。”
侈夫人把他从碎瓦里拽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我看你怪可怜的,怎么才只有元婴的修为?你知不知道,这地方的虫子,刚开智的时候就已经是结丹境界了?”
她把粉色油纸伞塞进李蝉手中。
李蝉忽而说道。
“我有个师弟,他说他喜欢你。”
若陈根生此刻在此,李蝉怕是要吃屎三斤。
偏生他天生爱整蛊。
说来说去也就是在这难熬的境地中,苦中作乐罢了。
侈夫人闻言,神色怪异道。
“你师弟名唤陈根生吧,也是个蜚蠊,他大限已至了。此人开启祖地之法,堪称骇人听闻,说是以同族的头颅,猛撞祖壁方得踏入此地。”
侈夫人语声悠悠,细数了陈根生诸般行径。
说他心性阴鸷,行事歹毒,虽修为一般只在元婴化神之间,一身神通道则却颇为强横,更兼心思机敏,狡诈百出。
端的是个阴险之辈。
她忽然又说道。
“这祖地里面有条溯生河。只要躺到河里去,要是有大妖血脉的话,就能把血脉给觉醒了;就算没有,也能变成蟲族的一员。”
“此河目前倒是归我管。我看你既失去了前尘的记忆,不如入河泡一番。”
这女的知道他的事情?
李蝉这才察觉,此处绝非简单地界。
他连忙开口。
“为何说我师弟陈根生大限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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