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只有黑白两色。
黑的是路,不知用什么石头铺成,每一块都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鬼影。白的是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化不开,像无数层纱堆在一起。
陆悬鱼飘在路上,小貔貅跟在他脚边。
他试着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可踩不到地。说是“飘”,其实就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前面那个老太太还在,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速度很慢,可那股力量推着,谁也不敢停。
路两边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偶尔闪过一些画面——有山有水,有房有屋,有人有兽。可那些画面一闪就没了,像梦,又像幻觉。
陆悬鱼知道,那是阳间。
那些画面是每一个鬼魂生前最后看见的东西,此刻正在他们眼前一一闪过。
他不敢多看,低着头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在念经,断断续续,从路边的白雾里传来。
“黄泉路——八百里——过了黄泉是奈何——”
那声音沙哑,像破锣,又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陆悬鱼扭头一看,愣住了。
路边的白雾里,蹲着一排小东西。
那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生物,长着人的脸,鸟的身子,有的三只脚,有的两个头,密密麻麻挂在雾里的枯树上。它们的羽毛是灰白色的,跟雾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每一个都在张嘴,每一个都在重复同样的话。
“黄泉路,八百里,活人走完变死鬼——”
“生前善,桥上走;生前恶,桥下亡——”
“莫回头,回头无岸;莫停步,停步无期——”
陆悬鱼听得头皮发麻。
其中一个长着两个头的,正歪着脑袋看着他。左边那个头说:“新死鬼——”右边那个头接道:“带宠物——”
左边头又说:“少见——”右边头接道:“真少见——”
然后两个头一起说:“带宠物的新死鬼——少见少见真少见——”
小貔貅竖起耳朵,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冲它们“啾”了一声。
那些怪东西齐刷刷地转头,几十双眼睛盯着小貔貅。
然后,它们异口同声地说:“带宠物的——少见——少见——”
陆悬鱼赶紧抱起小貔貅,加快速度往前飘。
可那些声音还在追着他,从四面八方涌来。
“黄泉路上莫回头,回头就是无底沟——”
“黄泉路上莫停步,停步就被鬼差抓——”
“新死鬼,听我说,进了黄泉别想活——”
陆悬鱼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脑子里。
他想起那个鬼差说的话——“路上会遇到很多声音,别理”。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不理它们。
石碑到了。
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黄泉路。字是黑的,碑是白的,只有黑白两色。
石碑旁边,站着一个鬼差。
这鬼差跟鬼门关前那些不一样。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他看见陆悬鱼飘过来,抬起竹杖,轻轻一点。
陆悬鱼只觉得一股力量把自己定住,动弹不得。
“新死的?”鬼差问,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陆悬鱼点点头。
鬼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噬魂刃上,又落在脚边的小貔貅身上,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生前的东西,最多带三件。”鬼差说,“多的,留下。”
陆悬鱼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噬魂刃、大钱、衣服、鞋子……这怎么算?
鬼差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用竹杖指了指。
“衣服不算。钱袋里的不算。身上戴的,手里拿的,都算。”
陆悬鱼心里飞快地算着——噬魂刃一件,大钱一件,还有什么?
小貔貅抬起头,冲鬼差“啾”了一声。
鬼差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它不算。宠物不算。”
陆悬鱼松了口气。
鬼差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黑牌,递过来。
“这是你的印记。贴在右手手背上,自己会显。”
陆悬鱼接过黑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那黑牌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像纸,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黑牌贴在右手手背上。冰凉,像贴了一块冰。
片刻之后,黑牌消失了。手背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一个“卒”字,又像一个符咒。
鬼差点点头,用竹杖指了指前方。
“往前走,别回头。到了奈何桥,自然有人接。”
陆悬鱼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大人,这路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鬼差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路上会遇到很多声音。”他说,“别理。会看见很多人,别认。会想起很多事,别想。”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那个……”
他指了指路边那些闪过的画面。
“那些都是假的。真的,在后面。”
陆悬鱼听得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鬼差挥了挥竹杖,那股定住他的力量消失了。
陆悬鱼赶紧往前走,不敢再问。
飘了没多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鱼儿——”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
他浑身一僵。
那是他娘的声音。
“鱼儿,你怎么在这儿?娘想你了……”
陆悬鱼的眼眶忽然发酸。
他娘的声音,他多少年没听见了?他娘走的时候,他还在哭,他娘拉着他的手,说“鱼儿,你要好好活着”。那是他娘最后说的话。
那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
“鱼儿,回头看看娘,娘想你想得好苦……”
陆悬鱼的手攥紧了。
他想回头。
可他想起那个鬼差说的话——“别理”。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追着他,一直在喊,喊得他心里发颤。
可他没回头。
飘着飘着,那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雾里。
陆悬鱼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小貔貅。那小东西正抬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赞许。
又飘了一会儿,前面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人声,是……声音。
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有念经的,有唱曲的,有哭的,有笑的,有骂的,有喊的。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让人头疼欲裂。
陆悬鱼赶紧抱起小貔貅,加快速度往前飘。
飘了不知多久,前面的雾忽然散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河。
河面极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河水是血黄色的,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河面上飘着无数东西——有断臂,有残肢,有骷髅,有破衣烂衫。那些东西在河里翻滚,沉下去又浮起来,浮起来又沉下去。
河里还有无数蛇虫,大的有手臂粗,小的像手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那些残肢间穿梭游动。它们时不时抬起头,张开嘴,露出森森的毒牙,冲岸上的鬼魂嘶嘶地吐信子。
河面上有一座桥。
那桥很窄,只有三尺来宽,仅容一人通过。桥身是青灰色的,每一块石板都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长满了青苔,滑不留脚。桥没有栏杆,两边就是万丈深渊——不对,是那条血黄色的河。
桥的那一头,隐在雾里,看不见尽头。
桥的这一头,站着两个鬼差。一黑一白,黑的那个面无表情,白的那个面带微笑。他们手里拿着锁链和铁鞭,眼睛盯着每一个上桥的鬼魂。
那些人脸鸟身的怪东西更多了,密密麻麻挂在桥头的枯树上。
“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忘前朝——”
“桥下血河八百里——掉下去就永不超——”
“新死鬼上桥前——先检查——先检查——”
“生前物带三件——多了不行——少了不管——”
“宠物不算生前物——可以带——可以带——”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往前飘去。
队伍还在,比鬼门关前更长了。
那些鬼魂一个个飘到桥头,被那两个鬼差检查一遍,然后放行。有的走得很顺利,几步就消失在雾里。有的刚上桥就滑倒,惨叫着掉进河里,被那些蛇虫一拥而上,撕咬吞噬。
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惊胆战。
陆悬鱼排在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些怪东西还在念,还在念。
“上桥前先检查——右手印记看分明——”
“印记对的上桥——印记不对打下河——”
“带宠物的——需说明——需说明——”
终于,轮到他了。
黑鬼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的印记上。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
白鬼差却忽然伸出手,拦住了他。
“等等。”
陆悬鱼心里一紧。
白鬼差盯着他腰间的噬魂刃,又看了看他脚边的小貔貅,忽然笑了。
“你这刀……”他说,“拿来看看?”
陆悬鱼握紧刀柄,摇了摇头。
“这是我生前的东西。”
白鬼差点点头,没有强求。他又看了看小貔貅,那笑容更深了。
“这东西,跟着你?”
陆悬鱼点点头。
白鬼差没有为难,挥了挥手。
“过去吧。”
陆悬鱼如蒙大赦,赶紧踏上奈何桥。
那些怪东西还在念。
“上桥了——上桥了——上了奈何莫回头——”
“桥滑——小心——滑倒就掉河里——”
“带宠物的——看好宠物——别让它掉下去——”
陆悬鱼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他不敢往下看,因为下面就是那条血黄的河,河里那些东西正仰着头,盯着他,等着他掉下去。
他只能往前看,看着那座桥的尽头,看着那隐在雾里的光。
小貔貅走在他前面,四条小短腿踩在青苔上,竟然稳稳当当。它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啾”一声,像是在说——“跟上”。
走了不知多久,桥的尽头忽然出现一盏灯。
那灯悬在半空,发出昏黄的光。灯光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木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木桌上摆着几十个碗,碗里盛着一种浑浊的液体。那液体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有苦的,有甜的,有酸的,有辣的,有咸的,五味杂陈。
路边的人脸怪更多了,密密麻麻蹲在桥头的栏杆上——虽然那桥根本没有栏杆,它们就那么悬空蹲着。
“孟婆汤——孟婆汤——喝了一碗忘家乡——”
“新死鬼过奈何——必喝孟婆汤——必喝孟婆汤——”
“不喝汤的——打下血河——永不超生——”
陆悬鱼知道,这就是孟婆。
孟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冷漠,是一种……通透。像是看尽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看尽了无数人的前世今生,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看着陆悬鱼,没有说话。
然后,她端起一碗汤,递过来。
那碗汤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热气袅袅,香味扑鼻。
陆悬鱼看着那碗汤,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正在飞速流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那碗汤在召唤他,在等着他喝下去。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汤。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那碗汤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寸——
就在这时,小貔貅忽然跳起来,一头撞在他腰上。
陆悬鱼一个踉跄,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小貔貅正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金光在闪烁。
那一瞬间,陆悬鱼脑子里的空白消失了。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新死鬼,他是陆悬鱼,他是来杀钱通的,他不能喝这碗汤。
他放下碗,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
“哎哟——哎哟——”
孟婆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了?”她问。声音沙哑,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陆悬鱼弯着腰,痛苦地说:“我……我肚子疼。刚死的时候就这样,疼得厉害,大夫说是肠胃里的毛病,死了也治不好……”
那些怪东西又开始念了。
“肚子疼——肚子疼——新死鬼肚子疼——”
“孟婆汤治百病——喝了就不疼——喝了就不疼——”
陆悬鱼气得想骂人,不对,是骂鬼。
孟婆却没有理会那些怪东西,只是盯着陆悬鱼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让陆悬鱼心里发毛。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都藏不住。
可孟婆没有揭穿他。
她只是端起那碗汤,放回桌上,然后指了指桥的另一头。
“过去吧。”
陆悬鱼如蒙大赦,赶紧抱起小貔貅,快步走过那座桥。
身后,那些怪东西还在念。
“过去了——过去了——带宠物的过去了——”
“孟婆放行了——孟婆放行了——少见少见真少见——”
孟婆的声音也悠悠传来。
“也不找个其他的理由,肚子疼,倒是新鲜。”
陆悬鱼假装没听见,走得更快了。
走过奈何桥,眼前又是一条路。
那条路也是黑白两色,黑的路,白的雾。可路两边的雾里,那些复读怪终于少了,只有零星几只,还在念叨。
“过了奈何——前面就是轮回司——”
“轮回司——轮回司——新死鬼的最后一站——”
“带宠物的——轮回司里小心——小心——”
陆悬鱼抱着小貔貅,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奈何桥已经隐在雾里,看不见了。
他摸了摸右手手背的印记,还在。
他摸了摸腰间的噬魂刃,还在。
他摸了摸大钱,大钱凉冰冰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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