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天还没亮,永宁坊的宅子里就亮起了灯。
陆悬鱼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老铺子的,一本是城东分号的,一本是城外流民营分号的。沈茯苓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她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裳,一件浅绿色的棉袄,领口绣着几朵梅花,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戴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那是她过年时自己买的,说是“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
“老铺子这个月进了两批布,一批蜀锦,一批湖绸,都是好货,卖得差不多了,净赚三十二两。城东分号那边,进了几批春装,也卖得好,净赚二十八两。城外分号,净赚十五两。加起来七十五两,刨去进货的钱、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净落四十三两。”沈茯苓一口气报完,把算盘一推,眼巴巴地看着陆悬鱼,“老板,您要去多久?”
陆悬鱼想了想,道:“来回二十天,加上在洛阳待几天,最多一个月。”
沈茯苓撅起嘴,嘟囔道:“一个月……那得少赚多少钱啊。上个月光城东分号就进了三批货,这个月要是我不在,那批湖绸谁来谈?那个姓周的商人精得很,上次跟他讨价还价磨了半个时辰,他才肯降两分利。白清哥那性子,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陆悬鱼笑了。“少赚就少赚,回来再补上。再说,白清也不是傻子,他在平安巷管了那么久的铺子,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沈茯苓又嘟囔了几句,把账册收好,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开支,您看看。”
陆悬鱼接过,扫了一眼,数字在眼前跳动,一目了然。这是武财一阶的本事,账目心算。以前他要看半天才能算清楚,现在眼睛一扫,心里就有了数。进账多少,出账多少,盈利多少,亏损多少,清清楚楚。他指着其中一行,道:“这批蜀锦进贵了,下次换一家。”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我也觉得贵了。可是那个姓刘的商人说,蜀锦今年减产,整个邺城就他手里有货。要不我去打听打听,看别家有没有?”
陆悬鱼摇头。“不急。等我回来再说。”
他把账册合上,递还给沈茯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铺子里的事,你多操心。白清跟我走了,崔钰赶车,小六看家,三个铺子就全靠你了。”
沈茯苓接过账册,抱在怀里,又撅起嘴。那嘴撅得能挂油瓶了。“老板,我也想去洛阳看看。听说那边可繁华了,比邺城大十倍不止。洛水边上的酒楼,晚上灯火通明,能一直喝到天亮。还有那个什么……白马寺,说是天下第一座寺庙,香火旺得很。”
陆悬鱼摇摇头。“铺子里离不开你。都去了,三个铺子谁管?账谁算?货谁进?你走了,那批湖绸谁来谈?那个姓周的商人,你跟他磨了半个时辰才降了两分利,换了别人,怕是连两分都降不下来。”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三个铺子,几十号伙计,每天的进出账目,进货出货,全指着她一个人。她要走了,铺子就得乱。城东分号那个账房先生,算个账都要半天,指望他?怕是月底连账都对不上。
“好吧,那您得早点回来。”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早点回来。”陆悬鱼点头。他又叮嘱道:“有什么事,多跟石将军商量。他在邺城,能帮得上忙。铺子里要是有人闹事,找他;进货被人坑了,找他;官府那边有什么麻烦,也找他。他手底下八千人马,在邺城说话还是管用的。”
沈茯苓撇撇嘴。“石将军那人,除了练兵什么都不会,跟他商量有什么用?上次让他帮忙找个铺面,他派了二牛带了一队兵去,把人家房东吓得差点报官。”
陆悬鱼笑了笑。“他练兵,你管铺子,各司其职。真要有事,他能帮你挡着。上次崔家那几个铺子被查封,要不是他派兵守着,早被人抢光了。”
沈茯苓应了一声,把账册收进柜子里。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陆悬鱼,忽然说:“老板,您这一去,可得小心。洛阳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惹事。那边的官老爷可不像咱们邺城的,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外地人。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悬鱼笑道:“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沈茯苓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想起去年他在崔家当铺里翻账本的事,想起他在南市跟崔清玄对着干的事,想起元宵夜他提着刀杀进皇宫的事。哪一件不是惹事?可她没说。她知道,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陆悬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边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可枝头已经泛青了,树皮底下有汁液在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沈茯苓送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老板!”
陆悬鱼回头。
沈茯苓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不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您早点回来。”
陆悬鱼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皇宫,御书房。
慕容冲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折,却没有看。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清瘦的脸庞。他看着窗外,听着陆悬鱼说话。
“洛阳那边,朕也想去看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向往,“听说那边山川秀丽,人文荟萃……可惜朕去不了。”
陆悬鱼道:“陛下身负社稷,不能轻离。”
慕容冲苦笑。“身负社稷……是啊,身负社稷。”他放下奏折,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你知道洛阳现在是谁的天下吗?”
陆悬鱼摇摇头。他对洛阳的了解,仅限于日记里的记载和老儒的笔记。只知道那是前朝故都,永嘉之祸后被毁了大半,后来几经易手,如今落在东晋手里。
慕容冲望着窗外,缓缓道:“洛阳已在他人治下。当年永嘉之祸,匈奴刘渊攻破洛阳,掳走怀帝,中原陆沉。后来前秦苻坚占了洛阳,淝水之战后,前秦分裂,洛阳又被东晋收复。如今那边是东晋的天下,皇帝姓司马,叫司马德宗。是个……不太聪明的皇帝。朝政被几个大臣把持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跟你没关系。你去洛阳,是去参加清谈会,不是去办差。朕只是嘱咐你,多看,多听,少说。洛阳那边的人,不比邺城,你去了别跟他们争。争赢了没好处,争输了丢面子。”
陆悬鱼点头。“臣明白。”
慕容冲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洛阳那边,这些年推行了一套赈灾的法子,叫‘义仓’。丰年的时候,百姓交一点粮食存起来,荒年的时候拿出来救济。听说很管用,江南那边都跟着学了。你去看看,学学,回来告诉朕。”
陆悬鱼应道:“臣记住了。”
慕容冲点点头,又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他。“这是朕的令牌。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东晋的官府。他们虽然跟咱们不一心,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别惹事,也别怕事。”
陆悬鱼接过玉牌,揣进怀里。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条蟠龙,栩栩如生。
慕容冲看着他,忽然笑了。“去吧。路上小心。那边的胡辣汤不错,替朕喝一碗。”
陆悬鱼跪下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马车早已在宫外门口等着了。
那是一辆青帏马车,车盖高悬,两侧垂着青色的绸帷,车辕上雕着精美的云纹。拉车的两匹青骢马,毛色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不耐烦地等着出发。这是慕容冲特意赏的,说是去洛阳不能太寒酸。车上还备了干粮、酒水、棉被,还有几套换洗的衣裳。沈茯苓连夜收拾的,整整两大包袱,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上马车。
白清站在车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笑眯眯的。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竿竹子,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个进京赶考的秀才。
“老板,路上得十来天呢。”他笑着说,“我备了几本书,都是前朝名士的诗文集,路上咱们慢慢研习。”
崔钰坐在车辕上,面无表情,手里攥着缰绳。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跟白清站在一起,活像一个跟班。可他攥着缰绳的手稳得很,那两匹青骢马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不敢乱动。
云团趴在车顶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它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一头小狮子。路上的行人看见它,都绕着走。
陆悬鱼上了车,白清也跟着上来。崔钰一挥鞭子,马车辚辚驶出永宁坊。沈茯苓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怅,慢慢转身回去。
出了邺城,一路向西。
初春的田野,一片嫩绿。麦苗刚刚返青,铺天盖地,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毯。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中摇曳,像少女的秀发。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像是在争论什么。
白清掀开车帷,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吟道:“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他摇头晃脑,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白清念完一首,又念一首,念到得意处,还摇头晃脑,拍着膝盖打拍子。崔钰在车外闷声赶车,云团趴在车顶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陆悬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嘴角微微上扬。听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问道:“白清,你这一路上老是酸溜溜地背诗,是几个意思?”
白清一愣,随即笑了,把书卷往膝盖上一拍,一本正经地说:“老板,您这话说的。咱们去洛阳见谁?谢道蕴,天下第一才女!那是什么人物?六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就能跟大人辩论经义。人家开口就是锦绣文章,闭口就是玄理妙论。您呢?开口就是‘几两银子’,闭口就是‘什么货色’。这要是去了,让人家怎么看?”
陆悬鱼被他噎了一下。“那怎么了?我又不是去比才学的。”
白清摇头晃脑,语重心长地说:“老板,您不懂。跟才女见面,讲究的是气度,是谈吐,是肚子里有没有墨水。您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连写个当票都费劲。我不给您熏陶熏陶,到时候您一张嘴,人家一开口,高下立判,那多丢人?”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人家谢姑娘是什么身份?陈郡谢氏的嫡女,王家的媳妇,天下名士的座上宾。咱们虽说是去赴约,可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您好歹是朝廷命官,赈灾副使,布衣参事,说起来也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就得有体面人的样子。”
陆悬鱼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所以你就一路上背诗?”
白清点头,理直气壮。“对。这叫熏陶。我念,您听,听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到时候人家吟一句,您接一句,一来一往,多有面子。”
陆悬鱼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行,你念吧。”
白清大喜,又翻开书卷,摇头晃脑地念道:“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崔钰一脸黑线,揪了两团棉絮堵住了耳朵。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恨不得劈裂天空,两匹青骢马飞也似的往前奔去。
过了漳河,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的波浪。山上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可山脚下的野花已经开了,星星点点,黄的、白的、紫的,像是给山脚镶了一道花边。
白清指着远处的山影,道:“那是太行山的余脉,过了这一带,就是河内郡。再往西,就是黄河。”
崔钰赶着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路两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卖的是当地的特产——河内烧饼、怀府驴肉、清化姜糖。
白清买了一包姜糖,分给大家。那姜糖黄澄澄的,咬一口,甜中带辣,辣中带甜,满口生香。
“这姜糖,是清化的特产。”白清一边吃一边介绍,“清化在太行山下,产姜,也产糖。当地人把姜榨汁,掺上麦芽糖,熬成糖块,就是这姜糖。驱寒暖胃,路上吃正好。”
陆悬鱼吃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
白清又指着路边的一个小镇,道:“那是获嘉,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在这里获嘉禾,所以叫获嘉。别看镇子小,历史可久了。”
陆悬鱼看着那个小镇,灰扑扑的房屋,窄窄的街道,跟邺城的平安巷没什么两样。可它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几千年,看着无数人走过,又看着无数人老去。
一天中午,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修武。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客栈,叫“太行客栈”。白清说,这修武是古地名,周朝的时候就有了,据说当年周武王在这里修兵练武,准备伐纣。
崔钰把马车停在客栈门口,陆悬鱼和白清下了车。客栈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有客人来,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陆悬鱼道,“有什么吃的?”
掌柜的笑道:“有,有。我们这儿的特色是驴肉,太行山下的驴,肉嫩,炖得烂,配上新烙的饼,好吃得很。”
白清道:“那就来几份驴肉,再来几个饼,一壶茶。”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准备了。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驴肉端了上来,还有一碟蒜泥,一碟醋,一碟辣椒油。那驴肉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散了,入口即化,满口肉香。饼是现烙的,外焦里嫩,夹上驴肉,再蘸点蒜泥醋,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白清一边吃一边说:“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驴肉,确实名不虚传。”
陆悬鱼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云团也分了一盘肉,吃得满嘴流油,尾巴摇得飞快。
过了修武,官道开始沿着太行山脚走。左边是连绵的山,右边是开阔的平原。山上有松树,有柏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丝丝凉意。
白清指着山上,道:“这太行山,八百里,从北到南,横亘中原。翻过这座山,就是河东。再往西,就是黄河。”
陆悬鱼看着那连绵的山影,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太行山上云深处,谁向云中筑此城。”他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就觉得应景。
白清眼睛一亮,拍手道:“好诗!这是谁写的?”
陆悬鱼摇头。“忘了。”
白清也不追问,又吟道:“千峰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陆悬鱼听着,忽然觉得这诗有些悲凉。可他没有说,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白清一首一首地吟诗。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沁阳。镇子在太行山脚下,依山傍水,很是清幽。白清说,这沁阳是古地名,汉朝的时候就有了。沁水从这里流过,所以叫沁阳。
崔钰把马车停在镇口的一家客栈前。客栈不大,两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笑眯眯的,很和善。
“几位客官,住店?”
“住店。”陆悬鱼道,“有上房吗?”
掌柜的点头。“有,有。后院有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吃饭?我们这儿的特色是沁水鲤鱼,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
白清道:“那就来一条鲤鱼,再炒几个菜,一壶酒。”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准备了。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一条清蒸鲤鱼,一盘蒜蓉青菜,一盘山菌炒肉,一碟腌萝卜,一壶当地产的黄酒。那鲤鱼是沁水里打的,肉嫩味鲜,入口即化。白清夹了一筷子,赞不绝口。
“好鱼!好鱼!这沁水鲤鱼,跟咱们漳河的鱼不一样。漳河的鱼肉粗,这鱼肉细,鲜得很。”
陆悬鱼也夹了一筷子,果然鲜嫩。云团蹲在桌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夹了一块鱼肉扔给它,一口吞了,又眼巴巴地看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白清点了一盏灯,在灯下看书。陆悬鱼靠在床上,听他读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白清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陆悬鱼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崔钰就起来套车了。
白清收拾好书,上了车,继续往西走。今天的路比昨天难走多了,山路崎岖,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白清的书都看不进去了,只好把书收起来,跟陆悬鱼聊天。
“老板,您去过洛阳吗?”
陆悬鱼摇头。“没去过。”
白清道:“我也没去过。不过书上读过。洛阳是九朝古都,周朝的时候叫洛邑,汉朝的时候叫雒阳,曹魏的时候叫洛阳。永嘉之祸后,洛阳被毁了大半,后来慢慢重建。如今是东晋的天下,洛阳又繁华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洛水边上的酒楼,昼夜灯火通明;白马寺的钟声,响彻整个洛阳城。还有龙门石窟,那佛像,比山还高。”
陆悬鱼听着,心里也有些向往。
一路颠簸,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孟津。镇子在黄河边上,离洛阳已经不远了。白清说,这孟津是古渡口,当年周武王伐纣,就是从这里渡过黄河的。
崔钰把马车停在镇口,几个人下了车,走到黄河边。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黄澄澄的水翻滚着,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的河面上,有几只渡船,撑着白帆,在风浪中颠簸。
白清望着黄河,忽然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陆悬鱼站在岸边,看着滚滚黄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他想起慕容冲说的话,想起那场血战,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对面就是洛阳地界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过了孟津,地势渐渐平坦起来。路两边是农田,麦苗青青,一望无际。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卖的是当地的特产——孟津梨、黄河鲤鱼、洛阳水席。
白清买了几斤孟津梨,分给大家。那梨皮薄肉嫩,汁水多,咬一口,甜得沁人心脾。云团也分了一个,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快到洛阳的时候,前面出现一道山梁。山不高,却很陡,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去,拐了一个大弯。路边有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崔钰勒住马,低声说:“有动静。”
陆悬鱼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人。他心里一紧,手按上了腰间的噬魂刃。
果然,马车刚拐过弯,路边忽然跳出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他身后几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两个拿着弓箭,虽然没拉满弓,但箭已经搭上了弦。
“站住!”黑脸大汉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树叶都掉了。
崔钰勒住马,马车停下。白清掀开车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老板,有人打劫。”他压低声音,脸上却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早就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脸大汉提着砍刀走过来,刀尖指着崔钰,粗声粗气地说:“车里的人,下来!”
陆悬鱼掀开车帷,跳下车。白清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后。云团从车顶上跳下来,蹲在陆悬鱼脚边,喉咙里的呜呜声更重了,眼睛盯着那几个大汉,凶光毕露。
黑脸大汉看了一眼云团,脸色微变,又看了一眼陆悬鱼和白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瓮声瓮气地说:“打……打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白清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几位好汉,你们这打劫的阵势,也太敷衍了。刀都拿不稳,还打什么劫?”
黑脸大汉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赶紧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少废话!快把银子交出来!”
白清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银子有,可你们得先说说,为什么要打劫?”
黑脸大汉又是一愣,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支支吾吾地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为了钱!”
白清摇摇头。“不对。你们这阵势,一看就是新手。刀是锈的,弓是松的,人还躲在树林里,大白天打劫,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刀都垂了下来。黑脸大汉脸更红了,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我们是缺盘缠!想回家,没钱了!”
白清笑了。“缺盘缠就说缺盘缠,打什么劫?你们是哪里人?”
黑脸大汉道:“关中的。去年出来做工,没拿到工钱,想回家,没钱吃饭。”
白清点点头。“关中到洛阳,还有几百里路。你们这身打扮,又带着刀,走大路怕被官差抓,走小路怕又遇上真强盗,所以在这儿劫道?”
黑脸大汉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弟兄们也一个个低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白清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陆悬鱼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白清。白清接过,走到黑脸大汉面前,把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够你们回家的盘缠了。”
黑脸大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白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弟兄们也愣住了,有人眼眶都红了。
“这……这……”
白清摆摆手。“别这这那那了。你们这打劫的本事,还得再练练。下次要是再遇上,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转身往回走,云团从地上站起来,冲那几个大汉低吼一声。那吼声不大,却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几个大汉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黑脸大汉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恩人!恩人!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实在是没路了……”
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快走吧,趁天还没黑。”
黑脸大汉站起身,带着弟兄们,飞快地消失在树林里。白清上了车,拍拍衣裳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这几个憨货,连打劫都不会。”
陆悬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
白清道:“好人坏人,看眼神就知道了。他们眼神里没杀气,只有慌张。再说了,哪有打劫的站在大路上喊‘站住’的?都是躲在暗处,等到了跟前才跳出来。他们倒好,大老远就喊,生怕咱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刀,锈成那样,能砍人吗?那弓,弦都松了,能射箭吗?分明是装样子的。”
陆悬鱼点点头。“你看得仔细。”
白清笑道:“在铺子里待久了,看人看事,自然就准了。那些人,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他靠在车壁上,又拿起那卷书,摇头晃脑地吟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崔钰黑着个脸,摇了摇头。
马车辚辚驶过山道,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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