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朦胧间分辨出了眼前人,一看清是方氏的脸,黄官人气急败坏:“你个黄脸婆闹什么?”
他刚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方氏双手拢袖,冷笑连连:“东窗事发了,你想烧死那女人,还想让我跟着陪葬是不是?”
事情败露,黄官人忙换了个说辞:“我只想要了那姨娘的命,哪里会害你,你我夫妻一场,结发多年,我怎会下这个狠心?好人,你快些给我松开。”
方氏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平静许久的心湖再起波澜。
还记得多年前,她也对生活充满期待,对婚事格外憧憬,嫁入黄家后没多久,她就生下了一儿一女,将孩子捧在心头,爱如珍宝。
她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无波地过下去。
黄家虽不算多富贵,但吃穿不愁,银钱不缺,她又有嫁妆傍身,擅长经营打理,小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先是女儿得了重病,一命呜呼;随后儿子又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这个节骨眼上,方氏发现了丈夫与外头女子的私情,怒不可遏。
夫妻俩大吵一架,彻底撕破脸皮。
方氏没有想到,自家儿女一死一病,身为母亲的她肝肠寸断,焦心煎熬,可作为父亲——这男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寻欢作乐,甚至去的还是某一处见不得光的庵堂!
没过多久,方氏痛失爱子。
她抱着儿女的衣衫玩具,久久不愿出房门,心中恨到了极点。
可黄官人哪里知晓这些。
得知噩耗后,他也就象征性地安抚了两句,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没几日也就丢开了。
后来,心灰意冷的方氏便对他冷漠相待,从不亲近。
夫妻二人形同陌路。
黄官人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贪恋的一直都是外头的新鲜。
正头娘子什么感受,他才不过问。
在他看来,横竖家中大权都交给了方氏,这还不够么?
如今再听这人提起夫妻恩情,方氏只觉得可笑。
她眯起眼:“别打量着我不知晓,这些年你暗中帮忙做了那些勾当,哪一桩不是丧尽天良,你合该去死!”
“夫妻一场,呵……说得对,确实是夫妻一场,我总不能做得太绝。”
方氏淡淡道。
黄官人松了口气:“那你快些给我松开。”
“松开就不必了,我瞧着你备了好些火油,想着总得派上用场,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夫妻缘分。”
方氏略显木讷的眼神中终于微光颤颤。
她拿起一盏烛火走了出去。
她早就不想活了。
女儿离世时,她就想跟着去了,要不是顾念着自己还有个小儿子要照看,她八成会悲恸成疾,早早归了地府。
偏偏老天不长眼,让她苟延残喘至今。
也好,她可以亲手送这个没有良心的男人一块死!
黄官人看出她想做什么,连忙朝她撞过去:“你个疯妇!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想谋杀亲夫!”
“待我不薄?”方氏闪身躲开,“没我替你打点经营,你以为你家还有多少银钱供你挥霍么?黄从新,你给我听清楚了,今儿你的一切都是我纵容出来的,我就是要你不得好死!”
“你——”
黄官人极了,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撞向妻子。
方氏显然是气急了。
对方的挣扎激起了她内心的愤怒,她丢下烛台,抬手刷刷两巴掌打得黄官人满脸发红,紧接着,方氏还不解恨,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剪子,一剪下去,黄官人的半只耳朵掉了下来,顿时鲜血淋漓。
“啊啊——”
他疼得满地打滚,嘶吼叫骂。
方氏冷眼瞧着,只觉得一阵痛快。
她永远忘不了,女儿病重时想见父亲,她派人找了那么久,最终却在窑姐儿的床上发现了他。
好事被撞破,他还恼羞成怒,说一个丫头片子,病死就病死了,值得这般大张旗鼓的么?还说方氏要是不能再生了,他就多纳几房姨娘,到时候还怕没有孩子?
就是这句话,深深扎进了方氏的心里。
倒在一旁的烛火点燃了墙角的火油。
霎时窜起半人多高的火焰,欢快地肆意蔓延。
不一会儿的功夫,方氏就被火光笼罩,温度一下子上来了,烘得整个人暖暖的。
黄官人疼得龇牙咧嘴。
见妻子真的恨毒了自己,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他又连忙跪地求饶,磕头不止。
方氏摇摇头:“没了孩子,我早就不想活了,实不相瞒,你丢的那本账册是我发现的……呵呵,这么多年积攒的罪恶,就这么一死,当真便宜你了。”
话音刚落,耳边飞快掠过什么,只听得破空声乍然响起,黄官人身上的绳子断开。
乍一得到自由的黄官人忙不迭地爬起来就跑。
方氏惊呆了,下意识去拽他的胳膊。
黄官人一强壮的男人,哪里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拽住的,且求生心切,更让他迸发出更强大的力量,他回首猛地一掀一推,方氏就被推入了火苗中。
“哼,你自己在这儿被烧死吧!”
黄官人跑得头也不回。
方氏绝望愤怒,火焰爬上了她的衣裙都没察觉,追在丈夫后面不愿放手。
没一会儿,黄官人就跑得影都不剩。
脱力的方氏靠在墙上气喘吁吁,泪流满面。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底是什么让丈夫挣脱了绳索,还能逃得一命?她百思不得其解。
身后,火光正盛。
火油被她铺满了全家,用不了一会儿这里就会烧起来。
方氏被呛得咳嗽几声,突然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她的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最终跌坐在地上。
就这样吧……一把火烧个干净也不错。
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先还肆虐的火苗像是被人拽住了喉咙,肉眼可见地从房梁、柱子、窗户上快速退去。
方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须臾间,这里的火光全都熄灭,丁点儿不剩。
“怎么可能……”她惊呆了。
游廊尽头,虞声笙缓步走来,她脸上还带了点烟火留下的灰烬,看起来有点狼狈。
走到方氏跟前,她甩甩袖口,落下一层大火烧过后的黑灰:“你就这么死了,让你一双儿女连投胎都没地去,又要在阴司地府不知等待多少年,你忍心吗?”
方氏啊了一声,眼泪决堤而出。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你给我倒杯茶。”虞声笙咳了两声。
“好,您这边请。”
方氏自己的屋子简单素朴。
她亲手倒了两盏茶奉到虞声笙跟前,虞声笙几口就吃了,这才觉得痛快些。
“多谢你救了花娘子。”虞声笙笑道。
“她也是个苦命的人……”方氏苦笑,“我不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就是这份恻隐之心,你救了两个人。”
要是花娘子没了,俏儿这辈子也会过得辛苦。
虽说有清风观的庇护,总会比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强一些,但失了这辈子唯一的亲人,就如同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无人依靠。
方氏摇摇头,忙问:“仙家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一双儿女还会回来吗?”
虞声笙轻轻颔首:“你命中注定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只是之前你们缘分未到,他们先走一步,最快今年,最迟明年,他们就会投胎到你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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