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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次相见


那个虽然贫瘠、偶有暴风雨侵袭,但却因为有着奶奶的庇护而显得温馨的童年里,女孩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坐在家门口那级有些破损的水泥阶梯上,双手托着腮,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的四方天空发呆。

在那些漫长而安静的岁月里。她开始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满不在乎,那双一蓝一珀的异色瞳孔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就是每天辛苦劳作、对她笑得一脸慈祥的奶奶。

夏日的蝉鸣,冬日的冷风,在这个女孩的世界里,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温度。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街巷里来来往往的陌生路人,眼神毫无波澜。

有时候,会有几个在这条街上到处乱窜、调皮捣蛋的小孩从她家门前跑过。当他们无意间瞥见坐在台阶上的银发女孩时,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瘟神一样,立刻夸张地捂住口鼻,一边绕得远远的,一边回头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她:

“看啊,那个白头发的妖怪又坐在那里了!”

“别过去!靠近她会倒大霉的!野种!”

面对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同龄孩子嚎啕大哭的恶毒咒骂,女孩只是平静地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睛。

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仿佛那些人骂的根本不是她,而是空气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不在意这些。

不仅是对恶意的咒骂不在意,甚至对那些常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她也同样无动于衷。

女孩家所在的这条街的斜对面,开着一家生意很不错的面包店。每天清晨和傍晚,当烤箱的门被打开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烤黄油、牛奶和焦糖小麦的香甜味道,便会顺着风飘满整条街巷。

经过那里的孩子,总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咽着口水,缠着父母进去买一个刚出炉的奶油面包。

可是,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即使也闻到了那股让人渴望的甜香味,她的眼神里也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羡慕。

因为在她的心里,这条街上最香的面包,也比不上奶奶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块豆沙糕。她已经吃过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糕点了。

女孩没有朋友。

在这个将她视作异类的环境里,没有哪个孩子愿意靠近她。

唯一愿意陪着她、不在乎她头发和眼睛颜色的,是一只浑身脏兮兮、骨瘦如柴的白色流浪猫。

女孩给这只猫取了一个普通的名字——“小咪”。

小咪是一只很聪明的流浪猫。它知道街对面的那家面包店里有吃的,所以它经常蜷缩着身子,蹲坐在面包店的玻璃橱窗旁边,用一双渴望的眼睛盯着里面那些散发着奶油香气的面包,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讨食声。

可是,面包店的老板嫌弃它脏,怕它影响了客人的食欲,从来没有喂过它一口吃的,甚至还经常拿着扫帚粗暴地将它赶走。

女孩注意到了这只总是被驱赶的白猫。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被世界排挤的自己。

从那以后,每一次婆婆给她最爱吃的糕点时,女孩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完。她会小心翼翼地将糕点掰成两半,自己只吃其中的一半,然后将剩下的另一半用干净的纸巾仔细地包好,放在口袋里收起来。

等到下午,那只因为讨不到食物而饿得有气无力的小白猫再次出现在街角时,女孩便会轻唤着“小咪”,向它招招手。

流浪猫一开始还有些警惕,但当它闻到女孩手心里那半块豆沙糕的甜香味时,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饥饿的本能,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女孩蹲下身子,将那半块糕点放在干净的地面上。

看着小猫低下头,伸出粉嫩的舌头,一点一点舔食着地上的糕点残渣,女孩那张总是清冷、没有表情的苍白小脸上,会难得地绽放出一个纯净的笑容。

那一刻,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比阳光还要温暖的光芒。

从那一小块分享的糕点开始,一猫一女,在这个排斥她们的冰冷世界里,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和伙伴。

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午后时光,女孩不再是一个人。

她依然会坐在家门口那级破损的台阶上,仰着头,望着天空变幻莫测的云朵,看着远处那棵大树在风中摇曳的枝叶发呆。

而那只名叫小咪的白猫,在吃饱了之后,也不再到处流浪。它会安心地走到女孩的脚边,找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将身体蜷缩成一个白色线团,懒洋洋地躺在女孩的身旁晒着太阳。

有时候,小咪会翻个身,用脑袋亲昵地蹭蹭女孩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女孩便会伸出有些粗糙的小手,顺着它脊背上的毛发轻轻地抚摸。

一人一猫,在冬日的暖阳下,在夏日的树荫里,共享着一份静谧、与世无争的岁月。

只是,流浪猫终究是属于黑夜的。每当太阳落山,晚霞褪去,城市的街灯亮起时,小咪便会站起身,伸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独自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黑暗小巷里,直到第二天下午再准时出现。

女孩习惯了这样的陪伴,也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直到有一天,这种犹如齿轮般的规律,被打破了。

那个下午,女孩像往常一样,口袋里揣着半块留给小咪的糕点,坐在台阶上等了很久很久,那只熟悉的小白猫却始终没有出现。

女孩的心里升起了罕见的焦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开始顺着这条熟悉的街道,一家店一家店地去寻找。

“小咪……小咪……”

女孩用微弱软糯的声音呼唤着。她找过了街角的那几棵老树底下,找过了面包店后巷那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巨大垃圾桶边缘,甚至趴在地上,看遍了每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底盘。

可是,到处都没有小咪那瘦弱的白色身影。

焦急在女孩的心底蔓延。她加快了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她平时熟悉的街区,来到了街道的尽头。

就在她急得眼眶发红,以为自己唯一的伙伴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声微弱却又熟悉的猫叫声。

“喵……”

女孩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异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竖起耳朵,仔细地分辨着声音的方向。

小咪的声音,是从前方那扇生锈的巨大铁门背后的大院里传出来的。

女孩顺着声音的指引,快步走到了那扇铁门前。可是,当她看清大门上挂着的那块斑驳的牌子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大院。

这里,是那群经常朝她吐口水、骂她是妖怪的小孩们的大本营。她听镇上的大人说过,这里住着很多很多没有父母的野孩子,他们管这个地方叫“孤儿院”。

对于女孩来说,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怪物的巢穴一样可怕。

女孩那只放在铁门栏杆上的小手,不由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害怕了。

她怕如果自己走进去,里面会有更多的小孩冲出来,用最难听的话咒骂她,甚至像以前那样,捡起地上的硬石头和烂泥巴砸在她的额头上。

退缩的本能让她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

“喵呜……”

就在她想要转身逃跑的时候,大院深处,再次传来了小咪的叫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食,又像是在呼唤她。

女孩咬紧了苍白的嘴唇。在恐惧和对伙伴的担忧之间,最终,那份珍贵的感情战胜了心里的阴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往那扇半开的铁门里迈出了一小步。

她将半个身子藏在厚重的铁门背后,只将那颗有着银色头发的小脑袋,顺着门缝探了进去,带着极度的警惕,向大院里面望去。

孤儿院的院子很大,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此时似乎是午休时间,院子里并没有那些可怕的、吵闹的小孩群体。

女孩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地搜寻着,很快,她就在院子最偏僻角落的一棵参天大树下,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是小咪!

女孩的心里一阵欣喜,刚想张口呼唤,却发现,在小咪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

男孩背靠着那棵粗壮的树干,屈着一条腿,安静地坐在泥土地上。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看起来被磕碰得坑坑洼洼的破旧铝制饭盒,正在吃着午饭。

女孩躲在大门的门边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树下的那一幕。

她远远看到,男孩饭盒里的食物少得可怜,米饭有些发黄,而上面覆盖的肉更是只有极其可怜的几小块碎末,连一点油水都看不到。

可是,让女孩感到诧异的是,那个看起来同样十分清瘦的男孩,在吃饭的时候,竟然用筷子克制地夹起一丝小得不能再小的肉丝放进嘴里,然后扒进一大口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米饭,用力地咀嚼着。

而他把饭盒里那些本就不多、最大最完整的几块肉,随意地用筷子挑了出来,直接扔在了脚边的泥土地上。

小咪正摇着尾巴,蹲在男孩的脚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些从天而降的肉块。

女孩呆呆地望着那个男孩。

男孩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他在喂小猫的时候,并没有像她那样,因为看到小咪吃饱而露出开心满足的笑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清俊却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的脸上,犹如一潭死水。他没有伸手去抚摸小咪那毛茸茸的脑袋,也没有跟小猫说一句话。

他只是像一台精准却又毫无感情的机器一样,机械地吃着那口大白饭,然后冷漠地把肉扔下去。那副毫不在意的冷淡模样,仿佛脚边那只猫吃不吃、饿不饿,都与他毫无关系,他仅仅只是在完成一个倒掉“垃圾”的动作而已。

但哪怕他的动作再怎么冷漠,再怎么漫不经心,他还是把那个破旧饭盒里最有营养、最珍贵的肉,全都给了那只流浪猫。

那是女孩记忆里,一幅永远也无法褪色的画面。

她只记得那一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太阳很大很大。大片大片洁白的云朵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着。

盛夏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穿过那棵老树繁茂的枝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犹如金色的碎屑一般,斑驳地洒在树下那个冷漠的男孩和那只大快朵颐的白色流浪猫身上。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光影在他们身上温柔地跳跃着。

女孩躲在生锈的铁门背后,双手紧紧地抓着门框,那双一蓝一珀的异色瞳孔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变得轻微,生怕惊扰了树下那份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静谧。

那个背靠大树的男孩,没有发现那扇铁门背后,有一双如琉璃般清澈的眼睛,正在这斑驳的光影中,深深地注视着他。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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