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诊室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
老医生手法熟练地给红子的膝盖缝合、上药，最后用洁白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结实的结。做完这一切后，他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别乱动”，便提着医药箱慢悠悠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面老旧的时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红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铁椅上。起初，膝盖上残存的麻药让她感到了一丝迟钝的安宁，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股安宁很快就被犹如野草般疯长的焦急和恐慌所吞没。
青年还没有回来。
老医生说他去处理伤口了，可是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枪伤到底严不严重？那个老医生会不会是个庸医？又或者……他是不是趁着她在这里包扎，已经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毕竟，没有了她这个自视高贵、只会惹麻烦的累赘，他一个人逃命一定会轻松得多。
红子不安地绞着双手，转头望向诊室那扇沾满水渍的窄小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昏暗的夜空下，雨滴依然连绵不断地砸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她等不下去了。
红子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着椅子的扶手，强忍着膝盖处牵扯的钻心刺痛，单腿用力，试图再次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去找他。
“吱呀——”
就在她刚刚勉强半站起身的瞬间，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那个男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满是水渍的塑料袋，带着一身寒气和雨水走了进来。看到男人出现的那一刻，红子心里猛地一慌，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女孩，迅速又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连大气的都不敢喘。
男人走到红子面前，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干毛巾，随手扔在了红子那湿漉漉的脑袋上。毛巾盖住了她那头因为雨水而变得暗淡的酒红色长发。
随后，男人在红子旁边隔着半米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随着袋子的打开，一股浓郁的、属于街头快餐的碳水和肉类混合的香气，瞬间在充满药水味的诊室里弥漫开来。
男人拿出两个用油纸裹着的街头牛肉卷饼，又拿出一瓶瓶装水，将其中一份卷饼和水放在了红子手边的铁桌上。
“吃不吃随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极度疲惫的虚弱感。说罢，他便没再管红子，自顾自地撕开自己那份卷饼的包装，沉默地咀嚼起来。
其实，红子不知道的是，之前在那个雨中的加油站，男人去便利店时不仅买了水，还特意拿了一袋松软的甜菜面包。他记得这个骄纵的大小姐嫌弃快餐油腻，心想那种甜软的面包她或许还会愿意吃一点。只可惜，她逃跑了，那袋带着松软甜意的面包也连同那辆被扎破轮胎的汽车，一起被遗弃在了波士顿凄冷的荒郊野外。
但此刻的红子，脑海里完全没有去想这些。
她头顶着干毛巾，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腿上，目光偷偷地瞥向身旁的男人。她心里想的全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话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沉默进食的男人。从他在小巷里将她背起，一直到现在，几个小时了，他总共就只跟她说了两句话。甚至加起来不到十个字。一路上，除了风雨声，就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可是，在这之前的逃亡路上，哪怕气氛再紧张，男人也会和欢喜冤家一样她斗嘴的。他会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骄傲的自我介绍，会嘲讽她那些“失灵”的魔法，会用一种看中二病少女的无奈眼神看着她。
骂她神经少女。虽然粗鲁，虽然气人，但那时候的他，至少眼里是有她的，至少是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交流，他是有耐心搭理她的。
看着面前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般沉默吃着东西的男人，红子的心脏莫名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甚至比膝盖上的伤还要疼。
她知道原因。她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
她弄坏了车，让他不得不带着中弹流血的身体背着她徒步；她乱跑，害得他被杀手围剿。
他一定觉得她蠢透了，他一定对她失望透顶了。他一定觉得自己就是个麻烦，
她好像……真的让男人很讨厌她了。
红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音节，她想道歉，想解释，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又害怕了。
她怕男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依旧沉默对待她，怕他用那种看待一个拖累的眼神注视自己。
此时此刻，这位掌控着赤魔法的高贵魔女，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胃里的饥饿，也感觉不到腿上火辣辣的疼痛。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卑微的念头：她只想让男人还愿意开口和她说话，骂她几句也好，嘲讽她几句也好，只要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成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红子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手边那份冒着热气的街头卷饼上。
如果……如果她乖乖把这个吃掉，不再挑剔，不再任性，他会不会觉得她稍微听话了一点？他是不是就会觉得她没那么麻烦了？他会不会因此而稍微高兴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带着这种近乎讨好般的心思，红子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她曾经认为是下等食物的卷饼。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吃这种粗糙的街头食物。
红子慢慢地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刹那间，浓郁的酱汁、烤得焦香的肉块和碳水化合物的绵软口感在味蕾上炸开。属于热食的温度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里，那种强烈的、属于凡人烟火气的鲜甜与满足感，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红子慢慢地咀嚼着，她迫不及待地、带着满眼的期待抬起头，想要望向男人，想让他看到自己有在乖乖吃东西。
可是，当她转过头时，却愣住了。
一旁的男人并没有在看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进食，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半个卷饼，头却已经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他睡着了。
经历了叛逃、一整夜的厮杀、中弹、失血、以及在暴雨中背着她长途跋涉，这个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铁人，终于在安全下来的这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沉沉地睡去了。
看着男人疲惫的睡颜，红子没有因为被忽视而感到难过，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与心疼。
没有了平日里那股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气，没有了那双深邃冷酷、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黑眸的注视，男人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竟然出奇的没有防备。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线条却异常坚毅。
红子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被她骂作“丑陋凡人”的家伙，长得是这般的好看，甚至比她曾经见过的所有男生都要好看一百倍。
红子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卷饼。
这个她曾经打死都不愿碰、认为是下等人专属的食物，此刻在她的嘴里，却变得无比的美味。好好吃，比那些法式大餐、黑森林蛋糕还要好吃。
诊室里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在这一刻，红子突然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上那些可怕的杀手、甚至是她引以为傲的魔法世界，统统都远去了。这个狭小的、充满药水味的地下室，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避风港。这里只剩下她，和面前这个轻轻睡去的男人。
连窗外那原本凄厉的雨滴声，此刻听起来都变得如同安眠曲一般温柔。
红子望着男人，不知不觉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快，一种名为悸动的情愫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她悄悄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毛巾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随后，红子轻轻地站起身。为了不吵醒男人，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哪怕受伤的膝盖传来一阵阵抽痛，她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单脚受力，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位置，最后，在紧挨着男人的那张椅子上，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重新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能闻到他衣服上混杂着雨水、硝烟和淡淡血腥味的独特味道。
她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他那一侧，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男人睡去的样子。
红子就这么乖巧地坐在他身边，手捧着温热的卷饼，酒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男人沉睡的面容。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视线贪恋地从他高挺的鼻尖，滑过深邃的眼眉，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上。
小泉红子双手捧着那个还温热的卷饼，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高贵猫咪，在最安心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咬着食物，任由外面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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