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一碗热汤让七的体力恢复了些许,但作为杀手那根紧绷的神经却从未真正放松。
他靠在被垛上,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并不确定昨晚在鸭川河滩上全歼的那波五人小队,是不是组织发起的最后一次进攻。在那之前,他曾惊险地从一个被他活捉的杀手口中逼问出了一份情报——为了确保将他这个“头号叛徒”彻底抹杀,“鹰”组织这次下了血本,一共向日本派遣了十四支全副武装的处刑小队。
昨夜,按照他这一路逃亡、厮杀、在心中默默刻下的数字,正好是第十四支队伍。
理智告诉他,追杀应该已经结束了。但是,以防万一,在黑暗世界里养成的极致多疑,还是驱使着他掀开被子,咬着牙想要强行挣扎着起身,去检查四周的环境和自己的武器。
“哎,年轻人,别勉强自己!”
风见健介见状,那双粗糙却有力的大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稳稳地压回了榻榻米上。老人的眼神里透着长辈般的严厉与关切:“你这一觉,可是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你身上的那些伤我仔细看过,流了那么多血,换作普通人早进停尸房了。你能活下来,可以说是一个奇迹。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老人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些天,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
七没有继续反抗,他顺着老人的力道靠回去,深邃的目光落在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询问道:“你的包扎手法很专业。而且,你不仅不怕枪,还会处理枪伤?”
风见老爷子闻言,非但没有被戳穿秘密的慌乱,反而爽朗地轻笑了一声。
“在这京都做厨子之前,我年轻的时候,曾在北方的深山里当了半辈子的猎人。”老人摸了摸下巴发白的胡茬,眼神中透着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山里的野猪和黑熊可不好惹,猎人之间走火误伤的事也时有发生。所以,对于处理猎枪打出来的枪伤,我这把老骨头还算是有些把握的。”
原来是个老猎人。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面对满身血污和枪械的男人能如此镇定。
七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看出了我是个危险的麻烦,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
“警察?”
风见老爷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笑得十分硬朗且和善:“就算是警察把你带走,也得先让人好好养伤不是吗?你既然倒在了我们店门口,那就是缘分。既然在这里,就放下那些戒备,放心住下。”
老人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外走廊上忙碌的老伴,回过头来,目光温和地看着七:
“一家料理店,本来不就是给那些在外面受了风雨、挨了饿的人,提供一顿热饭和一点温暖的地方吗?”
听到这句话,七的内心深处,那块最坚硬、最冰冷的坚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彻底击碎了。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提离开的事。
男人静静地坐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位萍水相逢、却向他伸出援手的老人,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峻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尤为真诚的动容。
“谢谢。”
轻微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
就这样,男人在这家名为“风见亭”的京都传统料理店里,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没有了永无止境的追杀,没有了枪林弹雨和阴谋诡计,这种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生活,让七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风见老爷子的身体甚是硬朗,他在厨房里挥舞菜刀时,那份精湛、利落的刀工,甚至让七这个用惯了武士刀的杀手都暗暗惊叹。而老爷子做出来的京都料理,无论是汤底的熬制还是食材的搭配,味道更是一绝。
风见婆婆是个非常和蔼慈祥的老人。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从她优雅的举止和精致的骨相不难看出,婆婆年轻时绝对是一个名动一方的大美人。
因为男人没有原本的名字,只有“七”这个冰冷的组织代号,风见老爷子原本还皱着眉头,严肃地说“一个大男人,总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正经名字才行”。
但风见婆婆却十分随意且乐观,她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觉得“七”这个发音很好听,便自然、亲切地称呼男人为“小七”。
“小七,帮婆婆把这笼蒸饺端出去好吗?”
“小七,伤口还没好透,别提那么重的水桶!”
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和长辈关爱的呼唤,男人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渐渐地,他竟然开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如同邻家男孩般的称呼。
似乎,一切都真的安定下来了。
以男人那远超常人的变态恢复力,他的伤势在半个多月后便已经大好。为了报答风见夫妇的救命之恩,平日里,他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厨师服,在风见亭里帮着老爷子干活、打下手。
他那堪比精密机器般的手眼协调能力,让他在切菜、备菜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惹得风见老爷子连连夸赞他“是个天生握厨刀的好苗子”。
风见亭作为这一带的名店和老字号,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生意极好。因为主打传统的京都料理,口味清淡醇厚,所以店里的客人多数是住在附近、年纪偏大的老主顾。
七虽然总是板着一张冷峻的脸,话也不多,但他干活麻利,身形高大挺拔,很快就在这些老主顾中混了个脸熟,甚至还有几个热心的老婆婆试图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不过,在这些来来往往的食客中,最让七感到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在意的,却是一个极年轻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着茶色短卷发,只有十三四岁、穿着深蓝色国中水手服制服的女生。
最近这半个月,这个女生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在傍晚时分来到风见亭。她总是点一份简单的定食,然后挑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位置坐下。
起初,七并没有在意。但作为杀手,他对视线本就尤为敏感。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国中女生虽然低头吃着饭,但每当他端着托盘在大堂里穿梭,或者站在半开放式的后厨门口时,总会有一道目光,悄悄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在偷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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