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当时含糊应下,想着伺机而动、随机应变。
结果,今日偏巧撞上皇帝亲临,瞧皇上这副又是着急又隐含怒意的模样,哪里是失宠的光景?
他若真按皇后暗示动手脚,别说前程,怕是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片刻后,章弥收回手,恭敬回禀道,
“皇上放心,娘娘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心气虚耗,仍需静养。
汤药还需再服七日,以固根本,之后便可斟酌减停了。”
“有劳章院判。”,甄嬛微微颔首,语气十分客气。
待章弥退下,甄嬛这才转向胤禛,恭顺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刻板,
“请皇上恕罪。
臣妾本不该劳动专为帝后请脉的章院判。
只是温太医去了颖妹妹处,他的徒弟前几日也被其他妹妹借去调理嗓子。
温太医说,太医院中唯有章院判来给臣妾医治最为妥当。
且章院判也说,近来皇后娘娘与皇上圣体康健,并无急务,臣妾才敢烦劳。”
甄嬛将调用太医的缘由、自己的不得已,以及未曾耽误帝后诊治的考量,解释得清清楚楚。
只是胤禛哪里会怪她动用章弥?
在他心中,他的宛宛本就值得最好的太医照料。
他更在意的,是她为何会情绪波动到旧疾复发。
可他竟有些不敢追问,怕那答案与自己有关,怕坐实了自己的冷落才是病因。
他沉默着,殿内一时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倒是甄嬛先开了口,却是对南枝吩道,
“南枝,把窗户关上吧,别让皇上在这儿冻着了。
再把那盒松柏香点上,我身上这药味也太重。”
南枝关上窗子,点上熏香后便退出了内室。
南枝依言关窗、焚香,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胤禛看着她即便自己病弱不适,却仍处处为他考量,终是打破了沉默,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问道,
“宛宛是在生朕的气吗?”
甄嬛闻言,略显惊讶地抬眼看他,眸中是真的疑惑,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她微微偏头,低声反问道,“臣妾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吗?”
她的声音依旧是略显沙哑的,不知是被药苦的还是其他。
“你……”
胤禛被她问得一滞,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一时竟不知如何形容,
“你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看朕。”
语气里竟带上了些许连胤禛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甄嬛闻言,眼帘缓缓垂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只听见她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淡淡的疲惫回答道,
“怎么会,臣妾不会跟皇上生气。
应是这药里头,安神的药材下得重了些,效果太好。
一日三顿地喝着,心绪是平复了,可人也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困倦得厉害。”
一日三顿?!
胤禛的眉头皱得更紧。
病情竟已需要如此频繁地服药了吗?
既然不是生他的气,那又是谁,什么事,能让她心绪波动至此?
“是谁冲撞了你。”
他沉声说着,语气是肯定的,而非疑问。
甄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的疲惫,仿佛不愿多提,
“无非是些女人家的寻常闲话,臣妾素来是左耳进、右耳出,总不上心的。”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飘向窗子,那里已看不见梅树。
“让臣妾难过的,是没能留住那两株梅花,与皇上同赏。
绿萼不及倚梅园中的朱砂梅那般艳丽灼目,
可‘绿萼披寒雪,冰姿傲玉尘’,长蕊绿萼花瓣丰盈,莹白如雪,清雅皎洁,别有一番风骨。”
胤禛喉头滚动,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唤朕四郎了。”
这句话,好似猝然打开了甄嬛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心防。
她缓缓转过头,正视着胤禛,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直白,脆弱,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因为臣妾吃醋了。”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如此石破天惊,却又说得那样平淡自然。
不待胤禛反应,她已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些欲语泪先流的敏感之意,
“可吃醋是‘妒’,不好。
是皇上平日待臣妾太好,好到臣妾忘了本分,竟从未经历过这般长久的分离。
臣妾每日念着四郎,盼着四郎,牵肠挂肚,揪心不已。
但只要想到四郎是皇帝,是天子,有江山要顾,有六宫要平,臣妾便不该也不能伤怀了。
为帝王妃妾,当守德行,不可嗔,不可怨,更不可妒忌。”
她说着,眼中已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温太医、章院判都说,臣妾这病,最要紧的是自己心胸豁达,方有利康复。”
泪水终究还是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甄嬛也不去擦,只是任由它流着,声音哽咽起来,
“父亲走了,臣妾不能伤心,伤心了便会心绞痛。
想四郎了,不能吃味,吃味了便会心悸晕厥。
这些日子,臣妾甚至想过,是不是干脆离了这红尘,青灯古佛,反倒干净,也省了这许多无谓的痛楚。
可越是这般赌气地想,这心口便揪得更痛,头也更晕了……
臣妾舍不得走。”
她抬起泪眼,望向胤禛,目光哀切而依恋,
“早些时候,还能看着梅花盛开,心里总还有个盼头,盼着四郎哪天来了,能一同看看。
日日求着那朔风,能解我心意,留下这一树清白。
可……花还是都散了。”
说到最后,甄嬛已是泣不成声。
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却又极力抑制着,不肯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那无声的落泪与细微的抽噎,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胤禛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听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他是皇帝,他不能流泪,只能死死攥着腕间的十八子手串,指节泛白,深深地吸着气,闭上了眼睛,强压下喉头的哽塞与眼底的酸热。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