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皇上没有把她丢在这冰冷的禁足惩罚里独自煎熬,而是承诺了会常来探望她。
年世兰原本在曹琴默提醒后,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或许会失宠一段时日。
可此刻,听着胤禛这番处处回护、安排周全、甚至暗许补偿的话语,
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和那份显而易见的怜惜与愧疚,
她心中那点强撑的硬气与防备,彻底土崩瓦解。
巨大的情绪落差和汹涌而来的、失而复得般的安全感,让她再也控制不住。
她反手紧紧抱住胤禛,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又一次的放声痛哭起来。
只是这哭声里不再是纯粹的悲痛,更夹杂了无尽的依赖、委屈,和一种确信。
‘皇上待我果然是不同的。’
这样想着,所有的惶恐与不确定,都被这句认知和这个拥抱所抚平。
……
景仁宫殿内的傍晚,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宜修得太监通报,知晓胤禛将至,‘强撑’着身子起身略作梳洗,
简单挽起了头发,额上系着一条抹额,脸上薄施脂粉,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与一丝病态的苍白。
她并未躺在榻上,而是端坐于榻上。
闻得通传,在剪秋的搀扶下起身,未等胤禛开口,便率先敛衽福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歉然,
“皇上来了……
今日之事,皆是臣妾的不是。
是臣妾思虑不周,言语欠妥,好端端的,在华贵妃面前提起了为人母亲的艰辛。
原只是,臣妾自己尝过失子之痛,每每思及,便觉椎心刺骨。
因此见了颖贵人年轻有孕,总不免处处多想,事事求全,唯恐有丝毫闪失,重蹈覆辙。
这才想着让惠嫔迁宫近些,彼此好有个照应。
却未料到……竟惹出这般风波。
千错万错,总是臣妾未能持重周全,请皇上责罚。”
宜修语速平缓,字字恳切,将责任全揽于自身。
对年世兰的顶撞、太后的懿旨,乃至自己受的委屈,皆未置一词,更无半分辩解或抱怨。
胤禛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这番全然自责的话,一时竟无言。
他下午在翊坤宫,怜惜年世兰的伤痛与委屈。
此刻在景仁宫,面对皇后的自省与显而易见的病容,那份因太后强硬处置而起的迁怒,便有些无处着落。
他早知道此事皇后在理上占着,此刻也觉得她是出于对龙胎的过度紧张。
可心底那丝厌烦依旧徘徊不去。
若她行事能再圆融些,手腕再高明些,是否就能避免这场闹剧?
皇后到底是不如她的姐姐。
沉默在殿内蔓延,只闻更漏轻滴。
良久,胤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揉杂了疲惫、无奈,以及一丝妥协的缓和。
“罢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也受委屈了。
太后……既已下了懿旨,此事暂且如此。
近来宫中无甚大事,颖贵人那里,自有太医和奴才们看顾,你也不必过于劳神。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
他走到床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宜修额间的抹额上,语气是公式化的关怀,补充道,
“三月下旬的册封典礼,是朕登基以来首次大封六宫,关乎国体颜面,不能没有皇后主持。
你要快些好起来。”
“是,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宜修温顺地应下,微微抬眸,眼中是努力撑起的坚韧,
“皇上放心,臣妾知晓轻重,定会以身体康健、六宫安稳为重,绝不敢因一己之身,误了朝廷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对着胤禛问道,
“皇上忙了一日,想必还未用膳。
臣妾小厨房里煨了皇上素日喜欢的老鸭汤,最是温补,皇上可要在此用些?”
胤禛闻言,却摆了摆手,目光似乎掠过她,看向了殿外沉沉的暮色。
“不必了。
朕去昭柔妃那儿用膳。”
他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应当一样,
“今日景仁宫这般阵仗,她身子弱,怕是受惊不轻。
朕去瞧瞧她。”
这话猝不及防地刺入宜修的心里。
她端着完美笑容的脸庞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去瞧甄氏?因为甄氏可能会受惊?
那她这个被当众顶撞、揭了伤疤、气到卧病的皇后呢?
然而,她到底是还是顺着胤禛的话,露出了更为体恤的神色,
“皇上考虑得是。
昭柔妃妹妹入宫晚,今日这般情景,确是吓人。
皇上合该去宽慰一二才好。”
说罢,她仿佛自然而然地接道,话题轻巧一转,
“对了,今日昭柔妃身边人来禀,说承乾宫东配殿的方常在,病体已大致痊愈了。”
胤禛正欲起身,闻言更是皱了下眉头,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未有下文。
“你好生歇着吧。”
他最后交代一句,便起身向外走去。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恭敬地将胤禛送驾至殿门口,直至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转角,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强撑的温婉、病弱、恭顺,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疲惫与毒怨。
她慢慢走回内殿,在方才胤禛坐过的位置旁驻足,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床榻。
剪秋担忧地上前,却欲言又止。
宜修驻足良久,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飘散在浓重的药味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姐姐啊姐姐……
她在心底无声地唤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天真烂漫、柔弱似水的身影。
若是你活到今日,红颜老去,会比今日的我,更好过些么?
姐姐……我好后悔啊。
你若是活着,该多好。
心中自语着,宜修嘴角咧开嗤笑一声后,却缓缓闭上了眼,将眼眸中翻涌的期待、绝望尽数掩埋。
轰隆——!
偏生天公不作美。
惊雷一声,春雨毫无征兆的瓢泼而至。
宜修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扶着床沿,险些一个踉跄。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胤禛弃她而去,去找了姐姐,而她抱着弘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呼吸逐渐急促、又骤然沉寂。
宜修忽然觉得浑身冰凉,腿脚发软,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的景物已然在烛火下晃出花了。
“剪秋……剪秋……本宫的头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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