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他年纪轻,本来不太想搭理他。
但随元青往柜台上一靠,那股子气派就出来了——不是普通人的气派,是那种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气派,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对方,不带一点躲闪。
老板愣了一下,态度立马变了。
“这位小公子,您想买酒?”
“不是买,”随元青说,“我是想问问,这酒从哪儿进的?”
“您也想卖酒?”
“对。”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报了一个数。
随元青心里算了一下——比他想象的便宜,冯灿给他的那袋银子,够进不少货的。
他当即拍板:“行,给我来二十坛。”
老板吓了一跳:“二十坛?!”
“怎么,怕我付不起钱?”随元青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银子。
老板的眼睛都直了。
他赶紧招呼伙计搬酒,一边搬一边琢磨——这小子什么来路?看着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哪家的少爷出来玩的,但管他呢,有钱赚就行。
二十坛酒,堆了满满一车,随元青付了钱,推着车在集市上找了一个位置,把酒坛子摆开,扯着嗓子开始吆喝。
“卖酒了!好酒!上等的好酒!”
他的声音清亮,在集市上格外响亮,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看他的多,买他的少。
“这酒多少钱一坛?”有人问。
随元青报了一个价。
那人一听,扭头就走了。
又来了一个人问,他又报了一个价,那人也走了。
随元青有点懵了。
他报的价不贵啊?比那个酒铺的还便宜一点呢,怎么没人买?
他不知道的是,卖酒这件事,光有酒是不够的,你得有招牌,有口碑,有老主顾。
人家买酒,要么去熟悉的铺子,要么买熟悉的牌子,一个毛头小子,推着一车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酒,谁信得过?
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一坛都没卖出去。
又站了一个时辰,还是没人买。
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晒得他头晕眼花,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着那一车酒坛子,忽然觉得它们都在嘲笑他。
你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吗?你不是要赚大钱吗?连一坛酒都卖不出去,你厉害什么?
他一拳砸在车板上,砸得酒坛子叮当响。
旁边摆摊的大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随元青在太阳底下站了一整天,直到集市散了,一坛酒都没卖出去。
他推着那一车酒,站在空荡荡的集市上,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他笑话。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要是让冯灿知道他连一坛酒都没卖出去,她肯定要笑死,就算不笑,也会用那种平静的、了然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说“我早就说过了”。
他受不了那个。
他把酒车推到路边,找了一个角落放着——反正也没人要,偷酒的都不会偷这种没人买的酒——然后他去了码头。
霸下镇上有一个小码头,往来的货船不少,经常有人在那里搬货赚钱。
随元青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当时还觉得那些人真可怜,干这么重的活,赚那么点钱。
现在他也要去干这个了。
码头上的工头是个黑壮的中年人,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工头上下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这个?”
“怎么干不了?”随元青挺起胸膛,“小爷我什么都能干。”
工头嗤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货:“那堆,搬到那条船上去,搬完了给二十文。”
随元青看了看那堆货——全是麻袋,每一袋都比他想象的重,他走过去,弯腰搬起一袋,扛在肩上。
真他娘的沉。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船上走,他的腿在发抖,肩膀被麻袋硌得生疼,但他不肯停下来。
他扛着麻袋走上跳板,跳板晃晃悠悠的,他差点没站稳,旁边的搬运工都看着他,有人笑,有人摇头。
他把麻袋放在船上,转身回去搬第二袋。
第二袋。
第三袋。
第四袋。
搬到第五袋的时候,他的胳膊开始发抖,搬到第八袋的时候,他的腰开始疼,搬到第十袋的时候,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他不肯停。
他不能停。
要是停了,那些人就会笑他,要是停了,他就真的什么都干不成了,要是停了,他就真的是个吃软饭的了。
他咬着牙,一袋一袋地搬,他的衣裳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他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搬到第十五袋的时候,有个人挡住了他的路。
“新来的?”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膀大腰圆,比随元青高了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随元青冷冷地看着他:“让开。”
“哟,脾气还挺大,”那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新来的不懂规矩?这码头是我的地盘,你在这儿搬货,得给我交份子钱。”
“什么份子钱?”
“就是保护费,”那人伸出手,“你今天的工钱,一半归我。”
随元青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冷,跟平时在冯灿面前那个傲娇的、孩子气的笑完全不一样,这个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狼崽子。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很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怎么,不服气?小子,我告诉你,在这码头上,我——啊!!!”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随元青已经动了。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那人身上一甩,那人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元青趁机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人痛得大叫,捂着脸往后退,随元青追上去,又是一拳。
但那人也不是吃素的,挨了两拳之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随元青的胳膊,把他摔在地上。
随元青的后背撞在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马上翻身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码头上滚来滚去。
随元青的拳头砸在那人脸上,那人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他的嘴角被打破了,有血流下来,他的眼角也被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但他的拳头没有停,一拳一拳地砸,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憋屈都砸出去。
旁边的搬运工都围过来了,有人拉架,有人看热闹,有人跑去叫工头。
工头跑过来,把两个人分开,那人鼻青脸肿的,随元青也没好到哪儿去,嘴角破了,眼角青了,衣裳也撕了个口子。
“你!”工头指着随元青,“不想干了是不是?!”
随元青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那个欺负他的人。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今天的工钱,没了!”工头吼道,“都给我滚!”
随元青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在疼,他的肩膀被麻袋磨破了,手心的水泡也破了,嘴角的血还在流,眼角的淤青肿了起来。
一文钱都没赚到。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路边,找到那车酒,推着它往山上走。
天已经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的步子很沉,酒坛子在车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也在嘲笑他。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山上的方向——远远的,能看到一点灯光,那是她的竹屋。
她在等他。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继续推车上山。
到了家门口,他把车停在院子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狈样子。
不能让她看到。
她会担心的。
不对,她不会担心,她会笑他,会用那种平静的、了然的眼神看他,说“我早就说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冯灿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
阿念在摇篮里睡着了,小白趴在她脚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摇着尾巴跑过来。
“回来了?”冯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嘴角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静,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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