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乱流里什么都看不见。黑，浓得像墨汁，偶尔有光闪过，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像闪电，但比闪电细。
那些光在周围炸开，炸得人头皮发麻。神龙用灵泉水裹着他们几个，在乱流里穿梭。它已经变回了巴掌大的小泥鳅，金光暗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拼命往前游。
青禾被裹在灵泉水里，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往前冲。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时辰。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往下坠，然后——噗——被吐出来了。落在草地上，软绵绵的，没摔疼。她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神龙趴在她旁边，巴掌长，浑身是伤，鳞片掉了好几块，那团金光暗得像快灭的蜡烛。它喘着气，肚子一起一伏。
青禾把它捧起来。“你没事吧？”
神龙说：“能回来你就偷笑吧。”
青禾四处张望。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稀稀拉拉的。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干草的味道。灵气很稀薄，吸一口，几乎没有。她皱起眉头。
“这是哪儿？灵气这么稀薄，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神龙说：“修仙界最下端。灵气最稀薄的地方。”
青禾说：“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神龙说：“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挑？”
青禾没话了。她转头找慕晨。慕晨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缩成了小小一团。她走过去，蹲下来。
慕晨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米二左右，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太大了，挂在身上，像穿了别人的衣服。他的脸嫩了，白了，没有棱角了。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青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慕晨。醒醒。”
慕晨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的，很亮，但里面没有光了。不是那种冷，是空的。他看着青禾，看了很久。
“你是谁？”
青禾愣住了。“你不认识我了？”
慕晨说：“不认识。”
青禾说：“我是你道侣。”
慕晨说：“道侣是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头看着神龙。“他失忆了。怎么回事？”
神龙从她手心里飘起来，飘到慕晨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慕晨，你还记得我吗？”
慕晨看着它。“一条泥鳅。”
神龙说：“本座是神龙。”
慕晨说：“哦。”
神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失忆了呢？不应该啊。修为掉了，记忆不应该掉。”
青禾说：“那现在怎么办？”
神龙说：“先找个地方住下。等他慢慢恢复。”
青禾站起来，把慕晨扶起来。慕晨站不稳，晃了一下，扶着她才没摔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很嫩，像小孩的手。他握了握拳，没力气。
雷兽王从旁边爬起来，缩成小狗大小，抖了抖身上的土，用头蹭了蹭慕晨的腿。慕晨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雷兽王舔了舔他的手。
小狐狸从慕晨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慕晨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小狐狸趴在他肩上，眯着眼睛，像以前一样。
青禾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气压下去。
“走吧。找个人问问，这是哪儿。”
她扶着慕晨，往前走。雷兽王跟在后面。小狐狸趴在慕晨肩上。神龙趴在她肩上，大红手帕皱巴巴的，耷拉着。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小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矮矮的，挤在一起。村口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叶子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眯着眼晒太阳。他看见青禾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青禾说：“外面。”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们，看着青禾，看着慕晨，看着雷兽王，看着小狐狸，看着神龙。他的目光在神龙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龙？”
神龙说：“嗯。”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活的龙？”
神龙说：“废话。”
老头咽了口唾沫。“你们……进来吧。天快黑了。”
青禾跟着他走进村子。村子很小，一条街，走到头就是尾。街上没人，家家户户关着门。老头推开一扇木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老头指着旁边一间屋子。
“就住这儿吧。”
青禾扶着慕晨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草，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她把慕晨扶到床边，让他坐下。慕晨坐在床边，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青禾。
“你是我道侣？”
青禾说：“嗯。”
慕晨说：“什么是道侣？”
青禾说：“就是……一起修炼，一起生活的人。”
慕晨说：“那为什么我记不得你？”
青禾说：“你受伤了。失忆了。”
慕晨说：“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以前一样冷。但以前是大人冷，现在是小孩冷。她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慕晨说：“可爱是什么？”
青禾说：“就是好看。”
慕晨说：“哦。”
青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
她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老头还坐在枣树下，抽着旱烟。他看见青禾出来，问：“那小孩是你什么人？”
青禾说：“道侣。”
老头的烟杆差点掉了。“道侣？他看起来才七八岁。”
青禾说：“他受伤了。变小了。”
老头说：“变小了？还有这种事？”
青禾说：“有。修仙界什么都有。”
老头没再问了。他从屋里拿出几个红薯，递给青禾。“吃吧。没什么好东西。”
青禾接过来，道了声谢。她把红薯洗干净，生了一堆火，烤着。红薯烤熟了，剥开皮，金黄的，冒着热气。她拿了一个，走进屋里。
慕晨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青禾把红薯递给他。“吃吧。”
慕晨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的，甜的，软糯的。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青禾坐在他旁边，也吃了一个。两人并排坐着，吃红薯。吃完，青禾把皮收好，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慕晨说：“去哪儿？”
青禾说：“找个灵气浓的地方。让你恢复修为。”
慕晨说：“哦。”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青禾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银白一片。他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安静。只是变小了，变嫩了，变弱了。
青禾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和以前一样。
“你会想起来的。”
她站起来，走出屋子，关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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