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将军颁布眼狩令的那天,稻妻城下了一整天的雨。九条裟罗站在天守阁前的石阶上,雨水顺着她的甲胄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嗒,嗒,嗒。她手里捧着将军的御令,羊皮纸被雨打湿了,墨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即日起,稻妻全境,凡持有神之眼者,限期上缴。违者,以叛逆论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念一份与她无关的公文。台下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上,打在伞上,打在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有人打了个喷嚏,很轻,很小心,像是在道歉。
九条裟罗念完了。她把御令收起来,转身走进天守阁。门在她身后合上,把雨声关在外面。台下的人还站着,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人群开始散了。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走吧。”有人拉他。他没有动。
“走啊。”又拉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的神之眼……”他没有说下去。拉他的人松开了手,自己走了。他还站在那里,雨还在下。
神之眼是一个一个被收走的。奉行所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搜,从商人手里,从渔民手里,从流浪的武士手里。有人反抗,被按在地上,神之眼从胸口抠出来,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那人趴在地上,不再动了。旁边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不敢走,不敢出声。
“下一个。”士兵的声音很平。
街角有一个卖糖果的老人,他没有神之眼,不关他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收走神之眼的人。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看见神之眼从胸口被抠出来,看见那个年轻人趴在地上不再动了。他的手在抖,糖罐子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糖果滚了一地,红的,绿的,黄的,沾了泥,沾了血。他没有捡。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把糖果捡起来。糖纸上沾了血,擦不掉了。他把那些糖果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年轻人还趴在地上,没有人管他。老人走回去,蹲下来,把一颗糖放在年轻人手里。年轻人的手还是温的。
“吃吧。”老人说,“甜的。”年轻人没有动。老人站起来,走了。
离岛港口的渔民已经被收走了三条船。不是神之眼,是船。奉行所说,这是“战争税”。渔船被征走,渔网被烧掉,码头被封锁。他们出不了海,打不了鱼,换不了米。有人跪在码头上求情,被一脚踢开。有人偷偷出海,船被击沉,人没有再回来。剩下的渔民坐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海还在,船没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爸爸,我饿。”一个小女孩拉着父亲的衣角。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会好的。”他说。没有人信。小女孩饿得睡不着,夜里翻来翻去,肚子咕咕叫。父亲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躺在他旁边,也是这样睁着眼睛。那时候没有神之眼,没有眼狩令,没有将军大人的御令。只有海,只有船,只有鱼。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爸爸。”小女孩又叫他。
“嗯。”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
他闭上眼睛。“快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了。
木南杏奈的木南料亭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不是菜不好吃了,是没人来吃了。那些以前常来的熟客,有的被收走了神之眼,有的被抓走了,有的走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擦着那些已经擦了很多遍的碗碟,擦得很慢,很仔细。
“老板娘。”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奉行所的制服。她认得他,以前常来吃饭,总是点最便宜的那份套餐。
“今天吃什么?”她问。年轻人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上。
“老板娘,您的神之眼。”他没有说下去。木南杏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神之眼。火红色的,和她年轻时候一样。
“要收走吗?”她问。年轻人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
木南杏奈笑了一下。“拿去吧。”她把神之眼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年轻人拿起来,转身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了。木南杏奈站在那里,看着柜台。那里空了一块,以前放神之眼的地方。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手收回来,继续擦碗碟。碗碟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擦。
“老板娘,来一份套餐。”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愣了一下。那个人没有神之眼。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好。”她说。她走进厨房,点火,烧水,下面。手在抖,锅盖掉了,哐当一声,很响。她捡起来,继续做。面煮好了,端出去。那人坐在老位置上,吃得很慢。
“好吃吗?”她问。
“好吃。”那人说。和以前一样。她笑了一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吃面。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神里绫华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烛火跳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哥哥敲门进来,她没回头。
“绫华。”神里绫人站在她身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哥哥。”她的声音也很轻,“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神里绫人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绫华闭上眼睛,想起那些被收走神之眼的人,想起那些趴在地上不再动弹的人,想起那些从此眼里没有光的人。她什么都做不了。社奉行在将军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了。”她说。
神里绫人站了很久,转身走了。门合上,烛火跳了一下。绫华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枚神之眼。冰蓝色的,很亮,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她把神之眼收进袖子里,没有交出去。社奉行交不交都一样。将军不在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已经停了,街上很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时候,街上还有灯,还有人,还有卖夜宵的摊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后的积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窗口灌进来,很冷,她没有关窗。
早柚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奉行所的人到处在抓人,抓有神之眼的人,抓没有神之眼的人,抓任何人。她躲在终末番的暗格里,缩成一团,不敢出声。外面有脚步声,有人说话,有人敲门。她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她想起师父教她的忍术,教她怎么躲,怎么藏,怎么不被人发现。她学得很好。没有人能找到她。
可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被抓走的人,看见那些被抠掉神之眼的人,看见那些趴在地上不再动的人。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缩在暗格里,抱着膝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天亮了。她还在数。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外面有人敲门,她的心跳停了。门没有开。脚步声远了。她继续数。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她喊,没有人应。她跑,跑不到头。她蹲下来,哭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暗格里很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托马是在神里家门口被拦住的。奉行所的士兵认出了他,认出了他的神之眼。他们来了很多人,围住了他。托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他们很年轻,手在抖。他认识其中几个,以前在街上碰到,会笑着打招呼。现在他们的手按在刀上,在抖。
“托马先生,请交出神之眼。”带队的军官声音很平。
托马没有动。“不能交。”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怪我们了。”士兵们冲上来。托马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把自己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石板,很凉。神之眼被抠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叫。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神里家的大门。
消息传到天守阁的时候,雷电将军正在冥想。九条裟罗跪在门口,不敢进去。等了很久,门开了。
“进来。”将军的声音很平。九条裟罗走进去,跪下。
“将军大人,神里家的家臣托马,抗拒眼狩令,拒交神之眼。”
将军睁开眼睛。“人呢?”
“已经拿下。神之眼已收缴。”
将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守阁。“带过来。”
托马是被拖上来的。他的手脚都被绑着,嘴角有血,衣服上全是土。士兵把他扔在地上,退到一边。将军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托马?”
托马抬起头,看着将军。他没有害怕。“是。”
“为什么不交神之眼?”
托马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的东西。”
将军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的东西?稻妻的一切,都是我的。”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抗拒眼狩令者,死。”
九条裟罗跪在后面,想说什么,张不开嘴。托马趴在地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将军大人,”他说,“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收走神之眼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将军没有说话。
“他们废了。不是人,不是鬼,什么都不像。走在街上,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他抬起头,看着将军,“您见过吗?”
将军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刀柄上,没有动。风吹过来,很冷。
“您不会见的。”托马说,“您在天守阁里,什么都看不见。”
将军拔刀了。那一刀很快,快到没有人看清。托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缓缓倒下。血从身下渗出来,染红了地板。九条裟罗跪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手在抖。将军收刀入鞘,转身走回窗前。
“退下。”
九条裟罗站起来,拖着托马的尸体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她把他放在走廊里,走了。她不知道去哪里。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天守阁外面,走到街上,走到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中间。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她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没有人看她。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神里绫华是在一个雨天听到消息的。她站在窗前,看着雨。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很响。她没有回头。神里绫人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哥哥。”她叫他。
“嗯。”
“托马死了。”
神里绫人没有说话。绫华站在那里,袖子里藏着那枚神之眼。冰蓝色的,很亮。她没有交出去。她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是将军大人杀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神里绫人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背很直,没有哭。
“我知道了。”他说。他转身走了。绫华一个人站在窗前,雨还在下。她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铺子,看着那些再也没有人走的石板路。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托马死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踏鞴砂的炉火从来没有灭过。愚人众来了之后,更没有灭过。他们日夜不停地炼钢,造武器,造那些不知道要用来打谁的武器。炉火把天烧红了,把地烤裂了,把人的脸烤得发烫。没有人敢靠近那座炉子,除了那些至冬国的工匠,和那些被逼着干活的稻妻人。
泽维尔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他蹲在炉子旁边,看着那些至冬国的工匠操纵着他看不懂的机器,熔着他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矿石。炉火烤得他脸疼,他没有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一个至冬国的工匠路过,看了他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
泽维尔没有动。“这是稻妻的炉子。”
工匠笑了一声。“稻妻的?现在是至冬国的了。”
泽维尔的手攥紧了。他想起这座炉子是他祖父建的,是他父亲守的,是他守了大半辈子的。现在不是了。他站起来,走出去。炉火在他身后烧着,很旺。他走到海边,坐在礁石上。风从海面吹过来,很咸。他坐了多久,他不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海面,又沉下去。天黑了,炉火更亮了。
长谷川是踏鞴砂的矿工。他已经挖了三十年的矿,从年轻挖到老,从有力气挖到没力气。他的儿子也在挖,他的孙子也在挖。愚人众来了之后,挖得更狠了。天不亮就下井,天黑了才上来。不给休息,不给吃饭,不给回家。有人累死在井下,拖出来,扔在一边。没有人哭,没有人管,没有人记得。
“爷爷,我疼。”孙子说。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全是伤口,全是血。长谷川看着那双小手,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疼过。他的父亲也这么看过他。
“忍忍。”他说。他只会说这个。忍忍。忍了一辈子。孙子咬着牙,继续挖。镐头砸在石头上,叮,叮,叮。每一下都很响,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炉火在外面烧着,很亮。
有一天,矿塌了。不是意外,是挖得太狠了,山撑不住了。石头从头顶砸下来,把很多人埋在下面。长谷川的儿子在下面。他跪在矿洞口,用手挖那些石头。指甲掉了,手流血了,他没有停。其他人也来挖。挖了很久,挖到天亮,挖到天黑。挖出来了。他的儿子还活着。腿断了,腰伤了,再也挖不了矿了。
愚人众的军官走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废了。”他转身走了。长谷川抱着儿子,跪在矿洞口。儿子看着他,眼睛很亮。
“阿爸,我疼。”他说。长谷川想起很久以前,他父亲抱着他,也是这样。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抱着,抱了很久。旁边的矿工站着,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炉火的焦味。
“走吧。”有人说。没有人动。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抱着他的儿子,看着那片塌了的矿洞,看着那堆再也挖不出来的矿石。
“走啊。”又有人说。还是没有人动。他们不知道去哪。矿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泽维尔是在一个雨夜找到长谷川的。老人坐在矿洞口,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儿子的东西,一块没吃完的干粮,一根断了的绳子,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看不清了,被汗浸过,被血浸过,被眼泪浸过。泽维尔在他旁边坐下。
“长谷川先生。”他叫他。老人没有动。
“炉子要炸了。”泽维尔说。
老人转过头。他的眼睛很红,很亮。“炸?”
“炸。”泽维尔看着那片雨幕,“炸了,愚人众就走了。炸了,稻妻人就回来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会死很多人。”他说。
“会。”泽维尔没有骗他。
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我儿子,”他说,“他再也不能挖矿了。但他还能走路。还能看海。还能活着。”他抬起头。“炸吧。”
泽维尔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他说。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那个铁盒子,抱着他的儿子,抱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炸炉那天,长谷川没有走。他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工人一个一个地撤出来。有人跑,有人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走。他站在矿洞口,等着。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走啊!”泽维尔拉他。老人摇摇头。“不走。”
“会死的!”
老人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儿子不能走了。我替他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山,那片他挖了三十年的山。“够了。”他说。
泽维尔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矿洞口,看着炉火在他身后炸开。他没有走。
长谷川的儿子是在海祇岛听到消息的。他的腿断了,腰伤了,走不了路,打不了仗。他躺在海祇岛的棚子里,等着。等药,等饭,等死。棚子很简陋,漏风,漏雨。他躺在那里,看着棚顶。棚顶漏了一个洞,能看见天。天很蓝。
“你父亲……”有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了。他躺在那里,看着棚顶。天很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海。海很大,很蓝。父亲说,海的那边是家。他不知道海的那边是哪。他只知道,父亲在海的那边。再也回不来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没有神之眼。他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天还是蓝的。他看不见了。
清籁岛的雷暴从来没有停过。自从浅濑响死了之后,再也没有停过。那些雷暴把岛封起来了,把愚人众封在外面,也把里面的人封在里面。岛上的居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打雷,习惯了闪电,习惯了永远灰蒙蒙的天。
有一天,雷暴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间停的。云散了,雷不响了,风不吹了。岛上的居民抬头看天,看了很久。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有人哭了。不是高兴,是害怕。雷暴没了,愚人众就要来了。
愚人众来得很快。船靠岸,士兵下船,军官站在码头,看着那些晒得黑黑的、瘦瘦的、愣愣的岛民。
“从今天起,这座岛归至冬国管。”军官的声音很平,“你们的矿石,你们的土地,你们的人,都是至冬国的。”
没有人说话。
阿婆站在人群后面。她很老了,老到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但她记得浅濑响。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死的时候的样子。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愚人众的士兵,看着那些黑压压的船,看着那些被搬上岸的机器。她想起浅濑响死的那天,雷暴第一次响起来。响了很多年。现在不响了。
“浅濑响死的时候,你们在。”她的声音很哑,“是你们杀了她。”
军官看着她。“浅濑响?谁?”
阿婆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你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转身走了。愚人众没有拦她。一个疯老太婆,不值得拦。
阿婆走回村子,走回那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门开着,风吹进来,很冷。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没有雷,什么都没有。浅濑响死了。雷暴停了。没人记得她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很光滑,很亮。是浅濑响以前给她的。她说,这块石头能辟邪。阿婆攥着那块石头,攥了很久。
清籁岛的矿石被一船一船地运走。岛上的年轻人被一批一批地征走。没有人反抗。雷暴不会再来了。浅濑响死了。
有一个年轻人不肯走。他跪在码头上,抱着母亲的腿。母亲推开他。
“走。”她说。
“我不走!”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很响。码头上的人都看着。年轻人的脸上红了一片,他没有哭。
“走。”母亲又说了一遍。
年轻人站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没有哭。他转身走了,上了船。船开了。母亲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她抱着自己的胳膊,站在那里。天黑了,船没有回来。她走回去,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关上门。
岛上的矿石挖完了。愚人众走了。船开走了,机器搬走了,码头空了。岛上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还有那些走不动的人。阿婆还坐在门槛上。天还是蓝的,没有雷,没有云。她坐了很久。有一天,她站起来,走到码头上。海很平,很远。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去。雷暴不会再来了。浅濑响死了。她也快了。她坐在门槛上,把那块石头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风停了。
海祇岛的消息传到鸣神岛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反抗军在离岛附近的海面上被幕府舰队拦住了。炮响了,海水被炸起来,渔船被掀翻,人掉进海里。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冲啊”。
九条裟罗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海。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有一个年轻人,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他趴在船板上,胸口被弹片划开,血一直在流。他抬起头,看见九条裟罗。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趴在那里,不再动了。九条裟罗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手在抖。风吹过来,很冷。
“收兵。”她说。她转身走回船舱。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听不见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她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想起托马的笑,很淡。想起将军拔刀的那一瞬间。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跟谁道歉。
反抗军败了的消息传到海祇岛的时候,女人们站在码头上,等了一夜。船没有回来。天亮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有人哭了。有人没有。
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站在码头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孩子睡着了,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妈妈,爸爸呢?”孩子醒了,问她。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会回来的。”她说。她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老渔夫没有死。他的鱼叉断了,腿被弹片划开,血一直在流。他趴在船板上,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海。旁边有人喊他,他没有应。他趴在那里,看着天。天很蓝,和出海那天一样。
“老伯!”有人拉他。他没有动。
“老伯!”又拉了一下。他转过头,是一个年轻人,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走啊!”年轻人拉他。他摇摇头。“不走。”他趴在那里,看着天。天很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出海。海很大,很蓝。父亲说,海的那边是家。他不知道海的那边是哪。他只知道,他在海这边。回不去了。年轻人没有走。他趴在老渔夫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天。
“老伯,”年轻人叫他,“你怕不怕?”老渔夫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
“不怕。”他说。风吹过来,很咸。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出海,也是这样。风很咸,天很蓝。他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五郎是被海水冲上岸的。他趴在沙滩上,嘴里全是沙,耳朵里全是水声。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沙滩上,吐了好几口海水。刀还在,插在沙子里,他握住了。
“五郎大人!”有人喊他。他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兵,脸上全是血,手臂断了一只,用布条缠着,血还在渗。
“心海大人呢?”他问。女兵摇摇头。“不知道。”他站起来,往岛内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后有人叫他,他没有回头。他走回珊瑚宫,走回那个他出发的地方。心海不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他把刀插在地上,跪下来。
心海是在一个山洞里醒来的。她的腿被弹片划开了,血已经止住了,但动不了。她躺在那里,看着洞顶。洞顶很高,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心海大人。”有人叫她。她转过头,是一个老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点水。”老妇人把碗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很凉。
“谢谢。”她说。老妇人摇摇头。“不用谢。”她坐在心海旁边,看着她。
“心海大人,仗打完了吗?”她问。心海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打完了。”她自己说,“打完了就好。”她站起来,走了。心海躺在那里,看着洞顶。洞顶很高,很黑。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些跟她出海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
眼狩令还在继续。神之眼还在一个一个地被收走。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眼神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稻妻城的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像行尸走肉。有人说,稻妻已经没有活人了。有人说,稻妻已经没有神了。有人说,稻妻已经没有未来了。
雷电将军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看着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人。她没有表情。风从海面吹过来,吹起她的衣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在想,想那些被收走神之眼的人,想那些失去神之眼后形同废人的人,想那些宁愿死也不肯交出来的人。她不知道对错。她只知道永恒。永恒不需要对错。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
九条裟罗跪在天守阁的地板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她已经跪了很久,膝盖已经失去知觉。将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将军大人。”她的声音很低,“眼狩令还要继续吗?”
将军没有回答。风从窗口灌进来,很冷。九条裟罗跪在那里,等着。等将军说“继续”,等将军说“停了”,等将军说任何话。将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
“退下。”将军终于说。
“是。”九条裟罗站起来,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她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张不开嘴。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很长,很暗,看不见头。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走到街上,走到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中间。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她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没有人看她。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将军一个人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她看着远处的海,看着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人。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站,有人蹲在路边。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她看了很久。她在想。想那些被收走神之眼的人,想那些失去神之眼后形同废人的人,想那些宁愿死也不肯交出来的人。她不知道对错。她只知道永恒。永恒不需要对错。
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久到那条街上再也没有人走了。她闭上眼睛。
永恒。这就是永恒。
天守阁的灯还亮着。一盏,就一盏。从黑夜亮到白天,从白天亮到黑夜。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许永远不会灭。也许下一秒。谁知道呢。
稻妻城的街上已经没有人在走了。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躺在家里,再也不出门了。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只开半天。没有人来买东西,没有人来吃饭,没有人来聊天。街上很安静。只有风,只有雨,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兵。脚步声很响,嗒,嗒,嗒。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那条街走回来。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需要他们。
宵宫还坐在码头上。她坐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她坐在那里,看着海。海很平,很远。她想起那朵烟花,想起它升上去的时候,很亮,很响。整个稻妻城都看见了。现在没有了。她笑了一下。没关系。她还有手。还能做。等春天来了,再做一朵。就一朵。不放了。就看着。
早柚没有回暗格。她住在神里家,帮托马做饭,帮绫华送信,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跑腿。她跑得很快,没有人追得上。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过那些空荡荡的铺子,跑过那些没有人的房子。她跑着,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人,想起托马趴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他嘴角的血,想起他脸上凝固的笑。她不敢停。她一直跑。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跑到天黑了,看不见路了。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跑。不能停。
神里绫华还站在窗前。她站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她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铺子,看着那些再也没有人走的石板路。她站在那里,袖子里藏着那枚神之眼。冰蓝色的,很亮。她没有交出去。她不知道还能留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都不用交。谁知道呢。她站在那里,站到腿麻,站到天黑,站到月亮升起来。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月亮,想起托马。想起他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好吃吗”的样子,想起他被拖进天守阁的样子,想起他再也没有出来的样子。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托马。”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应。风吹过来,很冷。她把神之眼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九条裟罗站在街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巡逻兵从她身边走过,又走回来。他们看着她,不敢说话。她是将军的人,是奉行的人,是那些收走神之眼的人。没有人敢跟她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看着那些关了的铺子,看着那些再也没有灯光的窗户。她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想起托马的笑,很淡。想起将军拔刀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站在那里,站到天亮。巡逻兵换了岗,新来的不认识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九条裟罗。将军的将领,奉行的爪牙,收走神之眼的人,看着托马死去的人。她站在那里,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巡逻兵走了。她一个人站在街上。风吹过来,很冷。她闭上眼睛。天亮了。她还在那里。
雷电将军还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她站了多久,她不记得了。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久到那条街上再也没有人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再也没有灯光的窗户。她没有表情。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她闭上眼睛。永恒。这就是永恒。
她想起托马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您在天守阁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睁开眼睛。天守阁很高,看得很远。她看见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关了的铺子,那些再也没有灯光的窗户。她看见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她看见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
天守阁的灯还亮着。一盏,就一盏。从黑夜亮到白天,从白天亮到黑夜。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许永远不会灭。也许下一秒。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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