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万叶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稻妻的。雨下得很大,打在瓦片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鼓。他站在码头上,面前是一艘很小的船,是他用最后一点钱从一个渔民手里买的。那个渔民也没有神之眼,也不再打鱼了。他蹲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你要去哪?”渔民问。万叶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能留在这里了。这里的风不吹了,云不动了,海不蓝了。他上了船,解开缆绳。渔民站起来,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还回来吗?”
万叶没有回头。他坐在船头,雨水打在脸上,很凉。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的那天,也是这样大的雨。父亲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说,稻妻的风要停了。万叶不懂。现在懂了。他想起友人,想起友人在眼狩令下被收走神之眼的那天,友人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快要熄灭的灯。他说,稻妻的雷光,再也照不亮任何东西了。万叶也不懂。现在懂了。
船开了。浪很小,很慢,像怕惊醒什么。他坐在船头,看着稻妻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雨停了,云散了,星星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带他看星星。父亲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国家。他不知道哪个是稻妻。也许没有。也许稻妻的星星已经灭了。他闭上眼睛。风从海面吹过来,很咸。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走到海的那边。走到有风的地方。
渔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面上。雨停了,他还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亮了。他的妻子来找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走了。”他说。
“走了。”妻子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没有船,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妻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回去吧。”她说。他没有动。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他问。妻子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很冷。她站在那里,陪着他。天亮了,又黑了。他转身走回去。妻子跟在后面,没有说话。码头上空了。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片再也等不到船的海。
神里绫华再也没有出过神里家的门。不是不能,是不想。街上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她看过一次。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像行尸走肉。她不想再看。她把门关上,把窗关上,把帘子拉上。屋子很暗,很安静。她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在吹,雨在下,偶尔有脚步声。嗒,嗒,嗒。很远,很轻。像踩在心上。
她把神之眼藏在袖子里,每天夜里拿出来看一看。冰蓝色的,很亮。她把它放在手心,看着它在黑暗里发光。还在。还亮。还活着。她把神之眼攥在手心里,攥到天亮。手心里有印子,很深,很红。她不觉得疼。她只是攥着,像攥着最后一点光。
神里绫人有时候会来敲她的门。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绫华,吃饭了。”
她应一声,走出去。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以前是四副。父亲走了,母亲走了,托马也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安静。绫人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谁也不看谁。饭凉了,菜凉了,汤凉了。她还在吃。不知道在吃什么。只是嚼,咽,活。
“哥哥。”她叫他。
“嗯。”
“托马走的时候,疼不疼?”
绫人的筷子停了一下。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他说。绫华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没有哭。
“骗人。”她说。绫人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饭已经凉了,他还在吃。绫华也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是嚼,咽。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绫人也放下筷子。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窗子响了。帘子动了。屋里很冷。
绫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没有锁。她坐在窗前,把神之眼拿出来。冰蓝色的,很亮。她把神之眼贴在脸上,很凉。她闭上眼睛。托马的笑,托马的声音,托马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一幕一幕,像走马灯。她睁开眼睛。屋里很暗。神之眼还在亮。她把神之眼收进袖子里,坐着。坐了一夜。
有一天,早柚跑了。留下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对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绫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走出门,站在街上。风从街上灌进来,很冷。街上没有人。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也许是走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躺在家里再也不出门了。她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绫人站在她身后。
“绫华。”她没有回头。
“哥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绫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直,没有哭。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第二次说不知道。绫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也不知道。”她说。她转身走回去。门关上,街上又空了。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风吹过来,很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坐在饭桌前。桌上还有两副碗筷。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凉的。他放下筷子,坐着。坐到天黑。灯没有点。屋里很暗。他坐着,像一尊石像。
早柚跑了很多天。从神里家跑出来,从稻妻城跑出来,从那些没有神之眼的人身边跑过去。她跑过田野,跑过山林,跑过那些没有人走的路。她跑得很快,没有人追得上。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人,想起托马趴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他嘴角的血,想起他脸上凝固的笑。她不敢想。她只是跑。跑得腿软,跑得喘不上气,跑得天黑了,看不见路了。
有一天,她跑不动了。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四周都是树,都是山,都是没有人走过的路。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久没有看见星星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哭了。
“我好饿。”她说。没有人听见。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硬得像石头。咬了一口,咬不动。她把干粮放回去,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她缩成一团,很小,很小。她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教她忍术,教她怎么躲,怎么藏,怎么不被人发现。她学得很好。没有人能找到她。可现在,她不想躲了。她想被人找到。想有人叫她名字,想有人带她回去吃饭,想有人站在她面前说“饿不饿”。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些看不见路的黑。
她蹲在那里,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继续走。她不知道去哪里。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她走过了很多地方,走过那些被烧毁的村子,走过那些没有人住的房子,走过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路。她走啊走,走到鞋破了,走到脚疼了,走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有一天,她走到海边。海很平,很远。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海的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有风,也许有人,也许有饭吃。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船。她走不了。她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宵宫又做了一朵烟花。很小,比拳头还小。她用最后一点材料,做得很慢,很仔细。火药是以前剩下的,纸是自己糊的,颜色是最后一点颜料。她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很轻,很薄,像一碰就会碎。
她走到码头上,坐在礁石上。海很平,很远。她把烟花放在膝盖上,看着它。没有点。
“为什么不放?”有人问她。她转过头,是一个老人。头发白了,背很驼,手很糙。她不认识他。
“放了就没了。”她说。
老人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不放也没了。东西放着放着,就没了。”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片海。
“我以前是个渔夫。”他说,“船被征走了,再也没回来。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等船,等海,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糙,全是茧子,全是伤口。“等久了,就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宵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花。“我在等春天。”她说。
老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很冷。两个人坐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太阳从头顶移到海面,又沉下去。天边红了,又暗了。星星出来了。老人没有走。宵宫也没有走。两个人坐着,像两尊石像。
“我女儿也喜欢烟花。”老人突然说。宵宫转过头。老人的眼睛很亮,很湿。
“她走了。眼狩令的时候,被抓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她最喜欢你做的烟花。每年节日前,都来买。买很多,很多。”他笑了一下,“我都说她浪费钱。她说,烟花不是浪费。是给人看的。看完了,心里就亮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不亮了。”
宵宫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手里的烟花递过去。
“阿伯,这个给你。”老人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要。你自己留着。”
“给你。”她把烟花放在老人手里。“不要等春天了。现在就放。”
老人看着手里的烟花,看了很久。手在抖,烟花在抖。
“好。”他说。他站起来,走到海边。宵宫跟在后面。老人把烟花放在沙滩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手在抖,点了好几次,没点着。宵宫接过来,帮他点。火苗亮了,很小,很弱。引线着了,呲呲响。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朵烟花。烟花升上去,很小,很暗,和以前那些大朵大朵的不能比。它飞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走。飞到最高处,炸开了。一朵小花,红的,黄的,绿的。很亮,很响。整个稻妻城都看见了。有人在窗前抬头看,有人在街上抬头看,有人在黑屋子里抬头看。烟花灭了。天更黑了。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亮了。”他说。宵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湿。
“亮了就好。”他转身走了。宵宫站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她低下头,看着那片沙。烟花已经没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九条裟罗还穿着那身甲胄,还佩着那把刀,还站在天守阁的走廊里。士兵们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不敢看她。他们怕她。她是将军的人,是奉行的人,是那些收走神之眼的人。她也怕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每天天亮,她站在走廊里。天黑,她还站在走廊里。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记得她还在。
有一天,她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人。老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堆糖果。糖纸很旧,沾了泥,擦不掉了。红的,绿的,黄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糖果。老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要吃糖吗?”他问。她摇摇头。老人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糖果。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你每天都来这里?”她问。老人抬起头。
“每天都来。”
“有人买吗?”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他把一颗糖放在手心里,擦了擦。“但万一有人来呢。万一有人想吃糖呢。”他把糖放回去,继续摆弄。“我以前有个儿子。他最爱吃糖。每天都要吃。我说,吃多了牙疼。他不听。偷偷吃,藏枕头底下,藏鞋里。”他笑了一下。“后来他走了。眼狩令的时候,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糖果。“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他。万一他回来呢。万一他想吃糖呢。”
九条裟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糖果。红的,绿的,黄的。沾了泥,沾了血。她的手在抖。她想起那天,想起那个年轻人趴在地上不再动的样子,想起托马被拖进天守阁的样子,想起将军拔刀的那一瞬间。她的腿软了,蹲下来。
“你没事吧?”老人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
“没事。”她说。她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快,很快。她不敢回头。她怕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她走回天守阁,走回那条走廊。站在那里。手还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跪在天守阁的地板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将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风从窗口灌进来,很冷。
“将军大人。”她的声音很低。“眼狩令还要继续吗?”
将军没有回答。
“将军大人,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他们……”她没有说下去。将军转过身,看着她。
“你在质疑我?”九条裟罗低下头。
“不敢。”
将军看着她,看了很久。“退下。”
九条裟罗站起来,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她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张不开嘴。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很长,很暗,看不见头。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走到街上,走到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中间。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她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没有人看她。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雷电将军还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她站了多久,她不记得了。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久到那条街上再也没有人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再也没有灯光的窗户。
她想起很久以前,稻妻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上有人,有灯,有卖东西的,有唱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笑着说话。她站在天守阁上,看着那些人,觉得很好。觉得永恒就是这样的。一直这样。永远这样。现在不是了。街上没有人了。灯灭了。歌停了。她不知道永恒是什么了。
她想起真。姐姐活着的时候,总说,稻妻不是一座城,是那些人。人在,稻妻就在。人没了,稻妻就没了。她不懂。现在懂了。人没了。稻妻没了。她还在。她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了。
她想起狐斋宫。那个总是笑着的狐狸,总说,将军大人,您该多下去走走。看看那些人,听听那些话。她说,永恒不需要看。狐斋宫笑了。不看怎么会知道呢。她不懂。现在懂了。看晚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想起托马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您在天守阁里,什么都看不见。”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那些走来走去不说话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都看见了。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她闭上眼睛。永恒。这就是永恒。
她睁开眼睛。天守阁很高,看得很远。她看见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关了的铺子,那些再也没有灯光的窗户。她看见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他们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走。她看见一个老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糖果。红的,绿的,黄的。没有人买。他还在等。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没有船来。她还在等。她看见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朵花。花已经枯了。她还在攥着。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星星亮起来,又灭下去。久到天边泛白,又暗了。她没有动。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
天守阁的灯还亮着。一盏,就一盏。从黑夜亮到白天,从白天亮到黑夜。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许永远不会灭。也许下一秒。谁知道呢。
珊瑚宫心海的腿伤好了,但她再也没有站起来。不是站不起来,是不想站。她躺在山洞里,看着洞顶。洞顶很高,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躺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不知道。洞里没有太阳。
五郎来过,跪在她旁边。“心海大人。”她闭上眼睛。“心海大人,大家都在等您。”她没有说话。五郎跪了很久,站起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她睁开眼睛。洞顶还是黑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老妇人还来看她,给她送水送饭。她喝一口,吃一口。不知道在吃什么。只是嚼,咽,活。
“心海大人。”老妇人叫她。她睁开眼睛。
“嗯。”
“仗打完了,您该回去了。”心海没有说话。她看着洞顶,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她说。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就慢慢走。走一步,算一步。”她站起来,走了。心海躺在那里,看着洞顶。她想起那些跟她出海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她想起那些死在海里的人,那些被弹片划开胸口的人,那些沉进海里再也浮不上来的人。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她记得。每一个都记得。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不敢闭眼了。睁开眼睛,洞顶是黑的。闭上眼睛,全是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坐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她扶着墙,站起来。站不稳,摔了。又站起来。又摔了。又站起来。她站在洞口,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去。走到海边。海很平,很远。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风吹过来,很咸。她想起很久以前,海祇岛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船,有网,有鱼。孩子们在沙滩上跑,大人们在码头上笑。她站在珊瑚宫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觉得很好。觉得海祇岛会一直这样。现在不是了。船没了,网没了,鱼没了。人也没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一步,算一步。她不知道去哪。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五郎还守在珊瑚宫。人走了,旗倒了,刀钝了。他还站在那里。没有人来,没有人叫他走,没有人记得他还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他想起那些跟他打仗的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记得他们的名字。每一个都记得。闭上眼睛就能叫出来。他不敢闭眼了。他怕叫出来,没有人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尊石像。
“五郎大人。”有人叫他。他转过头,是一个年轻人。脸上全是疤,手臂断了一只,用布条缠着。他认得他,是那次海战的幸存者。
“你怎么还在这里?”年轻人问。五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人来,等仗打,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走吧。”年轻人说,“仗打完了。”他转身走了。五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海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刀还插在沙子里,他没有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把刀插在那里,柄上缠着布条,已经磨破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把刀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很沉。他继续走。他不知道去哪。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荒泷一斗是被关在牢里听到眼狩令的消息的。他因为打架被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看着那些关了的铺子,那些钉了木板的窗户,那些再也没有人的房子。他愣住了。
“老大!”阿守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全是土,“老大你终于出来了!”
“人呢?”一斗问。阿守愣了一下。
“什么人?”
“街上的人。”阿守低下头。
“没了。都走了。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有的……”他没有说下去。一斗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风吹过来,很冷。他攥紧拳头。
“阿忍呢?”阿守没有说话。一斗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
“她……她去找神之眼了。”阿守的声音很小,“她说,要把大家的都找回来。”
一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老大!你去哪!”他没有回头。他走了很久,走到天守阁下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高高的阁楼。雷光在上面闪,很亮。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朝天上扔去。石头飞不上去,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他又捡起一块,又扔。又碎了。他扔了很多,很多。手扔酸了,天扔黑了。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
“老大。”阿守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
“老大,回去吧。”他没有动。
“阿忍会回来的。”他说。阿守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那里,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一斗站起来。
“走。”他说。阿守愣了一下。
“去哪?”
“去找她。”他走了。阿守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天,又一天。走了很多天。他们没有找到久岐忍。他们不知道她在哪。他们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八重神子还坐在鸣神大社的廊下,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轻小说。巫女们走了,香客们走了,只有她还坐在那里。风从山下吹上来,很冷。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字认得,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宫司大人。”一个巫女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小,“您还不走吗?”神子没有回头。
“去哪?”巫女没有说话。神子笑了一下。
“走吧。该走的都走了。”巫女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神子一个人坐在廊下,翻着那本轻小说。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响。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山下的稻妻城。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再也没有灯光的窗户。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稻妻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神社里有很多人,求签的,祈愿的,看花的。巫女们跑来跑去,香客们笑着说话。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觉得很好。觉得稻妻会一直这样。现在不是了。没有人来了。神社空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她站起来,走到神社后面。那棵神樱树还在。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没有人来看。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飘了一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回廊下,坐下来。拿起那本轻小说,翻开。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响。她没有看。她只是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再也坐不动为止。
神里绫人还坐在社奉行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没有人来拿,没有人来看,没有人来管。他还是每天批,每天写,每天坐到天亮。笔在纸上走,字写得很工整。他不知道写给谁看。
“哥哥。”绫华站在门口。他没有抬头。
“嗯。”
“吃饭了。”
“不饿。”绫华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她走进去,把饭放在桌上。
“吃吧。”她转身走了。绫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凉的。他放下筷子,继续批文件。笔在纸上走,字写得很工整。他不知道写给谁看。
他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绫人,社奉行交给你了。他点头。父亲笑了。笑得很放心。现在他不知道了。社奉行还在,文件还在,笔还在。人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没有人。那些铺子关了,那些灯灭了,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字写得很工整。他不知道写给谁看。
久岐忍走的那天,谁也没有告诉。她背着一个小包袱,沿着海边走。走了很久,走到离岛,走到码头。码头上已经没有船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了踏鞴砂。炉子炸了,山塌了,人走了。她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些碎石头,那些烂铁,那些烧焦的木头。风吹过来,很烫。她蹲下来,捡起一块铁片。上面还有愚人众的标记。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去了清籁岛。雷暴停了,愚人众走了,岛上没有人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村子里,看着那些关了的门,那些钉了木板的窗户,那些再也没有人的房子。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走了,有人说她还在找。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见了。一斗找了她很久,没有找到。阿守也找,也没有找到。她像一滴水,消失在雨里。像一朵花,谢在风里。像一盏灯,灭在黑夜里。再也没有亮起来。
鹿野院平藏还在查案。眼狩令之后,案子少了。没有人犯案了,没有人报案了,没有人需要侦探了。他还是每天出去走,从天亮走到天黑。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那些空荡荡的铺子,走过那些没有人的房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查什么。
有一天,他在巷子里发现一具尸体。趴在地上,手向前伸,像是想抓住什么。没有神之眼,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是死了。平藏蹲下来,看着他。他认识这个人,以前是个商人,卖纺织品的。生意很好,人很和气。现在趴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站起来,走回奉行所。他写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没有人来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他走到街上,走到那些空荡荡的铺子前,走到那些没有人的房子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了。他想起以前,案子很多,忙不过来。现在没有案子了。人没了,案也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他蹲在路边,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绮良良还在送快递。信越来越少,包裹越来越少,没有人寄东西了。她还是每天背着包,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那座岛跑到那座岛。她跑得很快,没有人追得上。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信,那些没有人收的信,那些送不到的信。她不敢想。她只是跑。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两个字:“稻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送给谁。她跑了很多地方,跑了很久。没有人收。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她蹲下来,把那封信放在礁石上。风吹过来,信纸哗哗响。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等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没有人来。她把信收起来,继续跑。她不知道送给谁。只是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她想起以前,信很多,包裹很多。她跑来跑去,忙不过来。现在没有了。没有人寄信了,没有人收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很冷。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码头上还有一个人在等船。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没有船来。他站了很久。有人问他等什么,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船,等海,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久了,就忘了。他还在等。
卖糖果的老人还蹲在街角。糖果卖不掉了,没有人来买了。他还是每天出来,把糖果摆好,等着。有人路过,他抬起头,笑一下。“吃糖吗?”那人摇摇头,走了。他低下头,继续等。糖果越来越少,越来越旧。他没有收起来。他还在等。
木南杏奈还开着料亭。没有人来吃饭了,她还是每天开门,生火,烧水。面煮好了,端到桌上,等着。面凉了,倒掉,重新煮。又凉了,又倒掉。她煮了很多,很多。没有人来吃。她还是煮。煮到水烧干了,锅底红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口锅。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有一个女人每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海。从早站到晚,从晚站到早。有人问她等谁,她不说话。她只是站着,看着。海很平,很远。没有船来。她还站着。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走。
有一个孩子每天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朵花。花已经枯了,她还攥着。有人问她等谁,她不说话。她只是坐着,攥着。花枯了,碎了,没了。她还攥着。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攥着。
稻妻城还在。天守阁还在,雷光还在,将军还在。只是没有风了。街上没有人走了。那些失去神之眼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躺在家里,再也不出门了。铺子全关了,门板上钉着钉子,窗户上糊着纸。风吹过来,哗哗响。没有人来修。没有人来管。
码头上还有一个人在等船。他等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海很平,很远。没有船来。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座雕像。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宵宫的那朵烟花已经放了。老人走了。码头上空了。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片再也等不到船的海。
天守阁的灯还亮着。一盏,就一盏。从黑夜亮到白天,从白天亮到黑夜。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许永远不会灭。也许下一秒。
雷电将军还站在最高处。她看着那片海,那些街道,那些再也没有人的房子。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她闭上眼睛。永恒。这就是永恒。没有风,没有云,没有海,没有人。只有雷。只有光。只有她。
稻妻的雷暴又开始了。不是清籁岛,是稻妻城。雷光在天守阁顶上闪,很亮,很响。闪了很久。闪到没有人抬头看。闪到所有人都习惯了。闪到稻妻城被封在雷云里,永不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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