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妲在那间屋子里被囚禁了十一天。
净善宫的门从外面锁上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每天有人从门缝里送进水和食物,不说话,不停留,盘子放在地上就走。窗外的月光从满月变成残月,又从残月变成一弯细细的钩。她靠着墙壁坐着,膝盖蜷起来,双臂环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有时候她会想起广场上那些朝她伸来的手,有时候她会想起大慈树王后背流出的血沾在指尖的温度,有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第十一天夜里,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是从锁芯内部开始瓦解。妙论派设计的机关锁,锁芯里嵌着从沙漠深处开采的镇灵石粉末,可以抑制元素力的流动。纳西妲看着那个锁芯一点一点地锈蚀、剥落、化成细沙从门缝里流下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极细的银线。然后门完全敞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月光里。很高,穿着愚人众的制式大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梁,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嘴角那个弧度。
多托雷。博士。
纳西妲从墙壁前站起来。她的赤足踩在石板地面上,十一昼夜没有走动,脚底触到石面的凉意比记忆中更尖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博士迈进门槛。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到净善宫中央停住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具上镀了一层冷色。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的第一句话和他每一次出现在纳西妲面前时一样直接。
“我在须弥留下的一些手段被废除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不是被破坏,是从根源上被拔除。从世界树的脉络里,连根拔起。我用了三年时间埋在须弥地下的十七条元素采集线路,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是被切断,是消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纳西妲身上。
“我原本以为是你做的。毕竟你是智慧之神,十一天的时间足够你查到那些东西。但当我潜入世界树的根系去确认时,发现做这件事的人不是你。”
纳西妲没有开口。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
“是一个本该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彻底消失的人。”博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曾经在交易中听过的语气——那是一个研究者发现了无法解释的实验对象时才会有的语气。“大慈树王。”
净善宫里的月光似乎冷了一度。纳西妲看着他的面具,那双被遮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正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十一昼夜没有说话,嗓音有一点哑,但语调是平的。
“我调查了她十一天。”博士说,“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开始,她在须弥做的每一件事——沙漠的水源,教令院的典籍,民众的信仰,你被关进这间屋子。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刚刚从千年沉睡中苏醒的神明。”
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平摊开来。那是一小片淡金色的残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残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那光芒纳西妲认识——世界树的光芒。但又不一样。世界树的光是温暖的,像阳光穿过叶片。这片残片的光是冷的,像月光照在冰面上。而在那片冷光的最深处,有另一种东西。极淡,极微弱,几乎被世界树的力量完全覆盖。
深渊的气息。
“这是我从世界树根系最深处取出来的。”博士将那片残片举到月光下。“我找到它的位置,是世界树根系与须弥地脉交汇的那个点。换句话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源头渗透出来。而那些被废除的手段,不是被大慈树王抹掉的——是被世界树自己吞掉了。世界树在害怕。它宁愿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也要腾出全部的资源去压制那个源头。而那个源头渗透出来的气息,和现在站在须弥城里接受万民朝拜的那个大慈树王身上的气息,完全一致。”
纳西妲看着那片残片。深渊的气息在冷光深处微微跳动着,像一条被冻在冰层深处的蛇,还没有死透。
“我需要你的能力。”博士将残片收回内袋。“你与世界树的连接,是须弥境内唯一没有被那个大慈树王污染的信息通道。我要查清楚她从世界树深处带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纳西妲身上。月光在他面具上镀着冷光。
“而你需要离开这扇门。”
纳西妲看着他的手。和上一次交易时一样,那只手摊开在月光里,掌心朝上。上一次她将两枚神之心放在这只手上,换来了他切片的覆灭和一个关于虚假之天的答案。她知道他是毒蛇。但毒蛇的毒液,有时候也是解药。而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解药,是门。
她走出了那扇门。
博士在雨林深处有一处据点。
不是愚人众的官方驻地,是他私人的研究场所。入口藏在一棵被雷劈断的古树树洞里,树洞向下延伸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被挖空的地下室。墙壁上嵌着冷光灯,光线是惨白色的,照在那些堆满了手稿和标本的长桌上,照不出任何温度。
纳西妲走进那间地下室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墙上那张须弥全境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墨水标出了十几处位置,从须弥城到喀万驿,从喀万驿到阿如村,从阿如村到沙漠深处。每一处都标注着日期和编号。那是博士留在须弥的十七条元素采集线路的原始分布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这些的。”纳西妲问。
“三年前。”博士走到长桌前,将那片淡金色的残片放在一台仪器的观测台上。“你摧毁我的切片之后。切片没了,但实验不能停。我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纳西妲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十七条线路,覆盖了须弥全境所有的地脉交汇点。如果这些线路一直在运行,博士就等于拥有了一张可以实时监测须弥全境元素流动的网。而现在这些红点上全部被画上了叉。大慈树王将它们连根拔起了。
博士从长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卷手稿,摊开在纳西妲面前。手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大慈树王归来后每一天的行踪——每天日落到日出,她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治愈的每一个人,在沙漠边缘推进的每一寸绿洲。
“这些是我的眼线每天传回来的记录。”博士说,“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记录上。纳西妲低下头去看。大慈树王每一次大规模使用力量之后,都会独自返回世界树的根系深处,停留大约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她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博士标注了另一个数据——每一次她返回根系深处之后,世界树脉络中被深渊气息污染的区域就会出现短暂的收缩。污染的范围缩小,浓度下降。不是世界树自己的力量在压制,是有什么东西将深渊的力量吸走了。
“她在用自己的力量替世界树承担深渊的侵蚀。”博士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每一次治愈,每一次推进绿洲,每一次抽取地下水,都在消耗她。但她还是坚持每天返回根系深处,将残存的力量用来压制深渊。她回来这四十九天,沙漠绿洲化推进了将近一半,被治愈的病人遍布须弥全境,而她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纳西妲看着那些记录。数字不会说话,但数字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每一天,大慈树王的力量都在减弱。每一天,她承担的压力都在增加。她像一支蜡烛,从被点燃的那一刻起就同时在两端燃烧。
“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纳西妲的声音很轻。“她消耗自己压制深渊,只能说明深渊确实存在。不能说明她与深渊有关。”
“对。”博士将另一份手稿推到她面前。“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的草神权柄去确认一件事——她压制深渊的时候,深渊的力量是消失了,还是被她吸收了。”
纳西妲看着那份手稿。上面是博士设计的追踪方案,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利用她与世界树的连接,在大慈树王下一次返回根系深处压制深渊的时候,将意识潜入世界树的最底层,直接观察那道裂缝边缘的力量流向。
“如果深渊的力量是消失了,那她就是真的在压制。如果深渊的力量是被她吸收了——”博士没有说完这句话。
纳西妲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如果深渊的力量是被大慈树王吸收了,那她本身就已经是深渊的容器。
“你为什么对深渊这么感兴趣。”纳西妲抬起头看着他的面具。
博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那卷手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你今天晚上可以在这里休息。明天日落之后,她会再次返回世界树根系。那是我们第一次追踪的机会。”
纳西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蜷起来,双臂环抱住小腿。和净善宫里一样的姿势。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些记录上的数字——大慈树王每一天消耗的力量,每一天治愈的人数,每一天推进的绿洲面积。她在用自己的命换须弥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而纳西妲坐在这里,和博士一起,追踪她。
第一次追踪是在第二天日落之后。
纳西妲将意识沉入世界树。博士提供的残片握在她掌心里,那片冷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世界树根系最深处那条被污染的脉络。她的感知沿着那些脉络向下延伸,穿过表层温暖明亮的知识光脉,穿过中层沉睡着的历代记忆,一直沉到连世界树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那个深度。
她看见了那道裂缝。不是世界树本身的裂缝,是从更深的地方蔓延上来的。裂缝的边缘,大慈树王站在那里。那么小的身影,站在那道裂缝面前,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里涌出来,不是攻击,是修补。她将那些光芒一点一点地填入裂缝中,像一个人用手指蘸着水,一滴一滴地填入一面快要崩塌的墙壁的裂纹里。深渊的气息在裂缝的另一端翻涌,每一次接触到她掌心里的翠绿色光芒,就会消退一分。不是被吸收,是被抵消。她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将深渊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烧掉。像蜡烛烧掉黑暗。而她自己在燃烧的过程中,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纳西妲在那道裂缝边缘观察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大慈树王收回双手,她的白裙边缘已经被深渊的气息腐蚀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转过身,沿着世界树的脉络一步一步地走回去。她的脚步很慢。纳西妲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脉络深处。
她的意识从世界树中退出来的时候,博士站在她面前。“怎么样。”
纳西妲沉默了很久。“深渊的力量在消退。她用自己的力量抵消了它。没有被吸收。”
博士的面具下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继续追踪。”
他们又追踪了十几天。每一次都是在日落之后,每一次大慈树王都会返回世界树根系深处,每一次纳西妲都会将意识沉入世界树底层去观察。裂缝在缩小。不是暂时的收缩,是真正的愈合。大慈树王每一次填入裂缝的翠绿色光芒都比上一次更少一些,不是因为她节省力量,是因为她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少了。她像一盏灯,灯油即将燃尽,但依然在用最后的火苗去照亮那道裂缝。而那些被治愈的病人,那些被推进的绿洲,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博士的手段——她白天在须弥全境消耗自己,夜晚在世界树深处燃烧自己。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第二十天,博士从据点外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针,极细,极长,针身在冷光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针尖上沾着某种液体,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色。
“这是什么。”纳西妲问。
“从裂缝另一端提取的深渊残渣。”博士将针举到光线下,“经过提炼和压缩之后,制成的一种毒素。对她这样的存在来说,这是唯一能从根本上瓦解她体内世界树之力结构的东西。”
纳西妲看着那枚针。“她每次压制深渊都在消耗自己。你要用深渊的残渣去瓦解她。”
“对。她用自己的力量抵消深渊,所以她对深渊力量的抵御门槛是最低的。尤其是她每次压制完深渊之后,体内的力量几乎耗尽,这时候只需要将提炼过的深渊残渣注入她体内,她从内部开始崩解。”博士将针放在观测台上。针身在冷光灯下静静地躺着,针尖上的暗色液体微微反光。
纳西妲看着那枚针。她的手指在身侧收拢,没有伸出去。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力量降到最低点的时刻,是在完成一次大规模消耗之后。”博士说,“我会计算出那个时刻。到了那一天,你带着这枚针去见她。”
“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不会对你设防。”博士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你在广场上当众打伤她,她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你。你在净善宫里被囚禁了十一天,她每天都会从净善宫外经过。你跟着我离开须弥城,她知道,但她没有阻止。她从来没有对你设过防。”
纳西妲没有说话。她看着观测台上那枚针。针尖上的暗色液体在冷光灯下微微跳动着,像那条被冻在冰层深处的蛇,还活着。
第二十七天。博士计算出的时刻到了。
大慈树王在那一天的黄昏完成了沙漠深处最后一片绿洲的推进。赤王陵前最后一片沙海变成了草地,变成了水池,变成了可以耕种可以放牧可以世代居住的土地。整个须弥境内所有与世界树相连的生灵都感觉到了——那道从世界树根基蔓延上来的深渊裂缝,在这一刻彻底合拢了。而大慈树王的力量,也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点。
纳西妲握着那枚针,独自走向赤王陵。
暮色从沙漠边缘涌过来,将赤王陵的巨大阴影拉得很长。大慈树王站在陵前,背对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她的白裙上沾着沙土和草叶,裙摆边缘有一道焦黑的痕迹——那是十几天前在世界树深处被深渊气息腐蚀出来的。她一直没有处理掉。
纳西妲走到她身后三步的地方。赤足踩在新生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大慈树王转过身来。她看见纳西妲,脸上露出那种纳西妲见过一千遍的温柔笑容。眼角绿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还没有暗淡的光。
“你来了。”
纳西妲停住脚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握着那枚针。针尖上的暗色液体在暮色中看不出颜色,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你知道我要来。”纳西妲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我知道。”大慈树王的声音很轻,很柔。“从你离开净善宫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
纳西妲的瞳孔收缩了。“你知道我离开了净善宫。”
“我知道。”大慈树王看着她。“我知道你和博士在一起。我知道你们在追踪我。我知道他告诉了你什么——深渊的气息,世界树的源头,我的‘目的’。我全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纳西妲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揭穿他。为什么不告诉所有人他在撒谎。”
大慈树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纳西妲,用那种温柔的、近乎悲伤的目光。
纳西妲握着针的手在剧烈发抖。博士的说辞有那么多的漏洞。他说大慈树王与深渊有关,但她在世界树深处亲眼看见大慈树王用自己的力量抵消深渊,一次都没有吸收过。他说大慈树王在从世界树源头渗透什么,但她看见的是大慈树王将自己一点一点地烧尽。他说他需要纳西妲的能力去追踪大慈树王的“真正目的”,但他真正做的只是利用纳西妲的草神权柄定位了大慈树王力量降到最低的那个确切时刻。
那些漏洞,纳西妲不是没有看到。她看到了。她从第一天就看到了。但她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博士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她继续怀疑大慈树王的理由,一个可以让她将自己那些不安和嫉妒全部包装成“警惕”的理由。她不想承认自己嫉妒大慈树王。她不想承认那个幻影在净善宫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不想承认,在那些怀疑的最深处,藏着的不是智慧之神的审慎,是一个五百年来从未被真正认可的小小神明,看到真正配得上那个位置的人回来之后,从心底长出来的嫉妒。
现在大慈树王站在她面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
纳西妲握着针的手在发抖。她想把针扔掉。她想问大慈树王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不揭穿博士的谎言,为什么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任由她握着这枚针走到这里。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答案就在大慈树王看她的目光里——那种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的、温柔得近乎悲伤的目光。大慈树王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把纳西妲的怀疑当作需要辩解的事情。她只是等着。等纳西妲自己走到那一步。
而纳西妲走到了。
她的手向前推出。针尖没入大慈树王的胸口。
没有血。淡金色的光芒从针尖刺入的地方涌出来。不是喷射,是流淌。像一杯被推倒的水,从杯口漫出来,沿着杯壁流下去。大慈树王的身体在那些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从手指开始,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光芒从她身体的每一道边缘渗出来,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盏正在熄灭的灯。
纳西妲的手还握着那枚针。针身没入大慈树王体内,只留下末端被她握在指间。她的手指在针身上剧烈地发抖。她感觉到针尖另一端传来的温度——温热的。和所有真正的生命一样温热。
大慈树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纳西妲。
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温柔。
“抱歉。”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她从果实里出来的那一天说“好久不见”时一模一样,和她在阿如村的水池边对那个捧着清水的孩子说“会好的”时一模一样,和她每一次开口时一模一样。
“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纳西妲的瞳孔在暮色中猛地放大。她的手从针身上松开。针完全没入大慈树王体内,淡金色的光芒从针孔中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浓。大慈树王的身体在那些光芒中加速变得透明。从手指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光芒从她身体的每一道边缘渗出来。
“你是谁。”纳西妲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她跪了下去,膝盖撞在草地上,双手伸出去,想要触碰那个正在变得透明的身影。“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打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慈树王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纳西妲。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只有那张脸还完整,眼角绿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脸也在这一刻变得透明了。
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光芒在暮色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像一颗从枝头落下的果实。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像一个被说完了的梦。
大慈树王消散了。
纳西妲跪在草地上,双手空荡荡地伸在身前。她的面前只剩下一小片被淡金色光芒浸透过的土壤。土壤还是温热的。
博士从她身后走过来。他的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纳西妲,弯下腰,将手伸进那团正在消散的光芒中。他的手指触碰到光芒的中心——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的手指收拢,将那颗光挖了出来。
是一颗果实。不大,比纳西妲的掌心还要小上一圈。表面流转着温润的绿金色光晕。
博士将那枚果实举到眼前。面具下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确实是大慈树王。但不是完整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世界树的记录中没有完整的她,只有残片。那些残片不足以让她真正复活,只能让她以残缺的形态短暂存留。她依靠这颗从世界树深处带出的果实维持存在,每消耗一分力量,她就离消散更近一步。”
他将果实收进大衣内袋。
“但她还是回来了。拖着残缺的身体,忍受着每一次使用力量都会加速消散的痛苦,回到须弥。不是为了重新成为草神,不是为了夺回任何东西。她回来,只是想再看须弥一眼。以及在消散之前,把你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他转过身,向赤王陵外走去。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一说一,你这个智慧之神,真是足智多谋啊。”
他笑了。那笑声在赤王陵空旷的回响中荡开,撞在千年前的石壁上,碎成很多片。然后他继续向前走,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远去。
纳西妲跪在草地上。
她的面前,那片被淡金色光芒浸透过的土壤正在慢慢冷却。她的双手还维持着那个想要触碰大慈树王的姿势,但她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博士的说辞有那么多的漏洞。他说大慈树王与深渊有关,但她从来没有在世界树深处看见大慈树王吸收过一丝深渊的力量。他说大慈树王在从世界树源头渗透什么,但她看见的是大慈树王将自己烧尽。他说他需要她的能力去追踪大慈树王的“真正目的”,但他真正做的只是利用她找到了大慈树王力量最弱的时刻。那些漏洞,她看到了。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但她还是将那枚针刺了进去。
不是博士替她刺的。是她自己的手。是她握着那枚针走到大慈树王面前,是她将针尖对准了她的胸口,是她的手指将针推了进去。没有人替她做这个动作。博士没有握着她的手。大慈树王没有躲避。是她自己。
她真正清楚了。自己真的是在嫉妒大慈树王。明明博士的说辞有那么多的漏洞,明明大慈树王真的在为须弥付出,但自己都视而不见。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因为一旦看了,她就必须承认大慈树王比她更好。好到她这五百年的所有努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大慈树王回来的这些天。好到她连嫉妒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她还是伤害了她。从广场上那道冲击波,到手中这枚针。每一步,都是她亲手做的。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选择了怀疑而不是相信,选择了与博士结盟而不是与大慈树王站在一起。
大慈树王消散了。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纳西妲所受的委屈道歉。
纳西妲跪在那里。暮色完全沉下去了,沙漠的夜风从赤王陵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生绿洲的草叶气味。她跪在那片被淡金色光芒浸透过的土壤前,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须弥城的民众涌入了沙漠。
他们看见了赤王陵前那片新生的绿洲。沙漠最深处最后一片沙海变成了草地,变成了水池,变成了可以耕种可以放牧可以世代居住的土地。但他们找不到大慈树王。他们找遍了绿洲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赤王陵的每一间石室,找遍了世界树的每一条根系。他们找不到她。
然后他们看见了跪在草地中央的纳西妲。她的白裙上沾着泥土和草汁,白发散落在肩头,赤足上全是新生草叶被踩碎后留下的绿色痕迹。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淡金色光芒浸透过的土壤。土壤上的草叶比周围任何地方的都要茂盛,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
大贤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蹲下身,用手指触碰那片土壤。指尖触到的瞬间,他的手开始发抖。他站起来,面对着涌来的民众。
“大慈树王大人的气息,在这里消失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声音从人群中涌起来。
“小吉祥草王在这里。”
“她跪在这里。”
“她做了什么?”
“树王大人呢?树王大人在哪里?”
“她跪在树王大人消失的地方!”
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抓住了纳西妲的头发。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她被从草地上拖起来。赤足离开那片大慈树王种下的草地,被拖过赤王陵前的石板,拖过沙漠边缘新生的绿洲,拖过喀万驿的石碑。她被推出须弥城的城门。后背撞在城门外古老的石板路上,碎石嵌进她的掌心。
城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纳西妲趴在石板路上。她的白发散落在地上,沾着沙土和草叶。衣裙被撕裂了好几处,膝盖和掌心都破了皮,血从擦伤的皮肤里渗出来。红色的。和所有生命一样的红色。她趴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因为大慈树王在来赤王陵之前就下达过嘱托,无论如何也不让须弥的人伤害纳西妲,但须弥的民众怒火跟不无法平息。
城门上,有人将一块牌子挂了出来。上面写着须弥城教令院和大贤者共同签署的判决。只有一行字。
“纳西妲与畜牲,永世不得入内。(特殊情况下,畜牲可以,纳西妲不行)”
纳西妲从石板路上撑起身体。手臂在发抖,撑了两次才撑起来。她跪在城门外,仰起头。城门上方,须弥城的圣树树冠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大慈树王千年前亲手种下的树。她每天早上在净善宫的窗台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棵树的树冠。
现在她只能从城外看了。
纳西妲站起来。赤足踩在城门外粗粝的石板路上,膝盖上的血沿着小腿流下去,在脚踝处汇成细细的一线。她没有擦。她转过身,背对着须弥城的城门,面对着城门外的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路。须弥城外是雨林,雨林之外是沙漠。沙漠深处有一片新生的绿洲,绿洲里有一座赤王陵。赤王陵前有一小片被淡金色光芒浸透过的土壤。土壤上的草叶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茂盛,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
那是大慈树王消散的地方。
纳西妲向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赤足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红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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