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茨城外。
三架银灰色的无人机以品字形编队低空掠过，机腹下的吊舱无声开启，半透明的气溶胶像一层薄纱从五百米高度缓缓沉降，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城墙上的士兵抬起头，望着那些消失在夜色里的黑影，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能管用吗？”
老兵蹲在沙袋后面，正往弹匣里压子弹，闻言头也没抬：“管不管用，总比没有强。”
士兵没有再问，继续盯着南方的黑暗。
马库斯站在城墙上，双手撑在垛口边缘，望着南方。夜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那双被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副官从台阶上跑上来，在他身后立正：“司令，气溶胶已部署完毕，覆盖半径三公里，高度五百米，效果持续2天，即使复兴社不来，援军也能赶在失效前到达。”
“够用吗？”
“不太够，但董事长说，总比没有强。”
马库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点弧度转瞬即逝。“通知全军，保持警戒。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
“是！”
副官的脚步声消失在台阶方向。
……
边线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尸体上。
大量的战争堡垒从南方的天际线浮现。
呈品字形编队，离子引擎的尾焰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拖出淡蓝色的光痕，在边线废墟外围缓缓下降，悬浮在离地不到十米的低空。
天帷巨兽跟在后面，它的背部固定着几个巨大的金属货柜，里面装满了弹药、生物质材料和医疗物资。
猎杀者、背负者、暗夜使者从堡垒底层的舱门鱼贯而出，在废墟间整队。
霍夫曼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生物兵器，手指微微发抖。
利亚娜站在他旁边，那双竖瞳扫过他的侧脸。“走吧，科尔大人要见你。”
霍夫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跟着她朝堡垒走去。
战争堡垒内部。
走廊两侧的舱壁裸露着金属骨架，管线像血管一样从头顶和脚下穿过，偶尔有暗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灭。
霍夫曼跟在利亚娜身后，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滑开。
指挥舱比霍夫曼想象的要大得多。环形舷窗外，边线的废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片灰白色的坟场。
科尔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他的身影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暗色的轮廓，肩背宽阔，站姿松弛，像一头正在假寐的猛兽。
利亚娜在门口停下，微微欠身。“大人，霍夫曼到了。”
科尔没有立刻转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回过头，目光落在霍夫曼身上。
霍夫曼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他忍住了。他迎上科尔的目光，挺直腰背。
“科尔大人。”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科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霍夫曼。你交出来的地图，很有用。”
霍夫曼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应该的”，任何一种回答都像是在往自己脸上扇耳光。
科尔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他转过身，朝舷窗边走了两步，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废墟上。
“你替联合矿业卖命了多少年？”
“……六十四年。”
“六十四年。”科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六十四年，你得到了什么？”
科尔没有等他回答。“联合矿业的时代结束了。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他转过身，朝指挥舱另一侧走去。经过霍夫曼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只丢下一句：“跟我来。”
利亚娜侧身让开，朝霍夫曼扬了扬下巴。霍夫曼跟上去。
走廊更深，灯光更暗。
空气混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像是医院的手术室和屠宰场的冷库被糅合在了一起。
科尔在一扇门前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旁边的识别面板上按了一下。面板亮起，红光扫过他的瞳孔，门滑开。
一股热浪从门内涌出来，裹挟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霍夫曼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中央是一个嵌入地板的池子，池壁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凝结着一层暗绿色的水垢。池子里的液体呈深绿色，浓稠得像融化的蜡。
房间四周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暗红色的灯嵌在天花板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
科尔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池液体。
“你知道这是什么？”
霍夫曼盯着那池液体，喉咙发干。“……洗礼。”
“对。洗礼。”科尔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液体表面轻轻划过。那液黏在他的手指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丝线，然后慢慢滴落回池子里。
“第一批基因原液。直接从母体身上提取的。纯度比利亚娜之前用的那些高得多，这是大主教给你的奖励。”科尔站起身，把手上的液体甩掉，转过头看向霍夫曼，“五次。这是第一次。”
霍夫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躺进去。”科尔朝池子扬了扬下巴。
霍夫曼盯着那池深绿色的液体，喉结滚动。
他脱掉外套。手指在颤抖，扣子好几次都没解开。利亚娜站在门口，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衬衫滑落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跨进池子。这一步，他将不再是人类。
液体开始渗进他的毛孔，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那种冷变成了灼热，灼热变成了撕裂。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基因里翻搅、重组、拼接。他的身体在排斥，又在接纳，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科尔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霍夫曼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看好他。”他对利亚娜说。
“是。”
门在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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