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晋垂首望去,只见那黝黑的铁铸炮管上沾满了污泥与斑驳的红白之物。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挺挺跪倒在地。
传闻竟是真的——贾炼哪里是人?分明是自修罗场踏血而归的战神!
马蹄声由远及近,贾炼策马而来,身后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缓步推进。
高晋身旁仅存的百余亲卫踉跄后退,竟将跪在 、魂不守舍的主帅孤零零暴露在前。
贾炼勒马停驻,手中那杆方天画戟轻轻一探,冰凉的戟尖便抵上了高晋的脖颈。
“求死,还是求生?”
他垂眸俯视着对方惨白如纸的脸,语气淡得像拂过草尖的风。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高晋浑身一颤,骤然清醒过来。
“我……还能活?”
他猛地抬头,眼底迸出灼人的光。
贾炼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两年之内,我无暇顾及草原。
能逃多远,便逃多远罢。”
高晋怔了怔,脱口问道:“为何?”
贾炼唇角微勾,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带他走。”
高晋顺着他所指望去——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外,有个太监正缩头缩脑地张望。
他瞬间明悟:贾炼是要他将隆正帝一并带走。
这人终究不愿亲手染上弑君的血污。
“三卫统领高晋挟持隆正帝北逃,朕追击不及,实乃憾事。”
贾炼声调平缓,却字字如铁,“你,还不走?”
高晋如弹簧般跃起,冲进帐中手起刀落,斩了那惊慌失措的太监,随即扛起瘫软的隆正帝奔出帐外。
“想活命的,随我走!”
他嘶吼着翻身上马。
残余的百余名草原骑兵面面相觑,慌忙策马跟上。
马蹄如雷,向北疾驰而去。
严整的军阵默然分出一条通道。
贾炼驻马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尘土尽头。
被横掷在马背上的隆正帝此时才猛然惊醒。
“朕不走——朕是皇帝!朕——”
凄厉的呼喊撕裂晨雾,又戛然而止。
想来是高晋一掌将他劈晕了。
“叮。
成功算计隆正,获得奖励:武夫一名。”
咦?
为何不是“皇上”?
啊,是了,如今我才是皇上。
贾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
隆正,此去路远,你好自为之。
晨光渐亮,金黄的光晕浸染大地。
巍峨的京城在朝霞中缓缓苏醒。
紧闭的城门次第打开,街巷间渐次响起贩夫走卒的步履声、车轮声、吆喝声。
持续多日的九门 终于解除,百姓们无不暗暗舒了口气。
前些日子北征军溃败的传闻甚嚣尘上,官军又是深挖壕堑,又是严查出入,闹得人心惶惶。
有说朝廷要迁都南避的,有说虏人奸细已混入京城的,更有传言称胡马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如今 既解,多数百姓总算安下心来。
只是城门处的盘查仍比往日严密,厚重的拒马桩依旧横陈道中,毫无撤除之意。
这般情形,又引得那些自诩洞察时局的读书人整日蹙眉叹息。
正阳门作为京城正南门户,虽非皇城禁地,却自有一番庄严气象。
从此门向北,直通皇城正门大明门。
因距宫禁最近,此处向来是官员往来要道。
虽无明令禁止,但寻常百姓总恐不慎冲撞贵人,大多自觉从两侧的崇文门、宣武门出入。
故而正阳门比起其他城门,总显得格外清寂。
清晨寒气未散,守门的卫士已有些精神涣散。
连日严查令人疲惫,好不容易这两日稍稍松懈,他便溜到邻街小院偷闲了一夜。
此刻轮值,只觉得眼皮沉沉,呵欠连连。
与同僚敷衍着打过招呼,他挪到城墙根下,打算眯眼歇息片刻。
反正正阳门过往皆是官老爷,无需仔细盘查,更无人敢在此地造次。
可他刚倚着墙根坐下,眼皮尚未合拢,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渐逼渐近。
这卫士原是边军行伍出身,一听便知:这是不下五十骑的奔马,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
清晨的日光穿过门洞,斜斜铺在湿润的石板上。
城门卫刚刚换岗,眼皮还带着几分惺忪,忽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闷雷惊得脊背一挺——那是马蹄踏过泥泞的声音,急促得如同暴雨前的鼓点。
他抬起头,只来得及瞥见一队黑影卷着风从眼前掠过,泥点像炸开的水花般溅上衣甲。
拒马桩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一旁,那队骑兵径直闯入城门,没有丝毫停顿。
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混作一团,为首之人盔上那簇赤红的长翎,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
几名骑士在奔驰中扯开喉咙,嘶哑却清晰的呼喊破开空气:“边关八百里加急——西宁王麾下大破敌军,斩首七万,阵斩敌首也先!”
一刹那,城门内外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荡开。
“又胜了?”
“前些日子不是传言北征溃败么?”
“没听见么?是西宁王亲自领兵。
败的是隆正帝,胜的是王爷!”
“早该请王爷出马,何必折腾什么御驾亲征……那位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顺着长街蔓延,一直渗入宫墙深处。
此时的大明宫内,文武百官依序而立,衣冠济济。
今日正是朔望朝会,凡七品以上京官皆需列班。
按例,这般常朝重在仪礼,政务多已事先商定,此刻不过是依礼奏报、颁宣诏令而已。
御阶之上,龙椅空悬。
监国的贾炼立在案侧,并未就座。
阶下群臣虽垂首肃立,眼风却暗中交汇,低语如蚊蚋般在柱梁间浮动。
“尚未正式登基,便已倦于临朝……”
“听闻这几日正忙着纳选嫔妃,一次便是数位。”
“哦……难怪‘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几人嘴角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淡笑。
年少新贵,贪恋闺帷之乐,倒也不足为奇。
正私语间,外头忽然传来层层叠叠的声浪,初时隐约,随即愈滚愈近,如潮水拍岸,轰然涌入殿中——
“大捷!边镇大捷!新皇威武!”
宫外百姓或还不知北征详情,宫内之人却早如惊弓之鸟。
自隆正帝被俘的消息传来,皇城内外无不惴惴,生怕草原铁骑一朝压境。
如今新主未及登基,便已一举歼灭七万敌军,这消息如久旱甘霖,激得人心沸涌,欢呼之声直冲云霄。
依制,红翎急使可直闯宫闱、面呈御前。
只见那满身风尘的军士疾步上殿,铠甲上泥斑与汗渍交叠,双手将一封插着赤羽的军报高举过顶,径直递到首辅面前。
老首辅的手指微微发颤,接过那份犹带鞍马余温的文书,展开时纸页窸窣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苍老而激越的声音在大殿中朗朗传开:
“昨日破晓时分,西宁王贾炼亲率精骑突袭敌营,斩首七万余级,阵斩敌酋也先。
犯境之敌,仅百余人侥幸逃脱……”
大殿里,首辅话音方落,四下便“轰”
地炸开了锅。
阶下群臣,个个面红耳赤,交头接耳,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更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场老泪纵横,以袖掩面,哽咽不能成声。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苍天垂怜,佑我江山!”
几位大臣抢步出列,扑通跪倒,高声颂扬:
“此乃惊天大捷,新皇神威盖世!”
“陛下尚未正式登基,便建此不世之功,实乃天命所归!”
闹哄哄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在礼官严厉的呵斥声中渐渐平息。
首辅手持那份军报,脸色却一点点变得微妙起来。
他抬眼扫了扫殿中众人,继续读道:“……残余敌骑百余人,挟持 向北遁走,我军追击不及。”
嗯?
殿内倏然一静。
若不是这战报提起,满朝文武几乎都已忘了还有隆正帝这么个人。
残敌挟持……追之不及……
几位尚书彼此悄悄交换了眼色,皆垂目不语。
这时,已升任吏部侍郎的贾雨村忽地出列,郑重跪倒,朗声道:“天降大捷,臣等恭贺新皇,恭贺江山永固!”
他一带头,殿内大半文武都跟着跪了下来。
剩余少数人左右张望片刻,也只得相继俯身。
满殿官员,对着那空空荡荡的龙椅,齐声山呼:“吾皇 , ,万 。”
前次朝会,在皇位归属尘埃落定后,贾炼借重整朝纲之名,将北征失利留下的官职空缺尽数填补。
那半数以上的得益者,无人愿意再见隆正帝归来。
而今贾炼亲征大胜,携此赫赫军威,足以震慑天下。
登基之路,再无阻碍。
有人欢喜欲狂,便有人悲至极处。
刺骨的寒风里,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北挪动。
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支刚从修罗场挣脱出来的草原残部,无论将领士卒,人人衣甲染血,满面倦容。
队伍中间,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隆正帝裹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草原贵族衣袍,浑身上下沾满尘土。
他眼神空洞,直勾勾望着远方天际——这辆吱呀作响的马车,还是沿途捡来的。
寒风如钝刀,一下下刮在人脸上。
可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皇帝,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怔怔盯着前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悲凉。
一名换了草原装束的锦衣卫悄悄靠过来,递上一块又冷又硬的干饼。
“皇上,多少用些吧。
如今局面纷乱,龙体要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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