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锦衣卫机警,早早换装混入残军,才未被灭口,跟着这百余人逃了出来。
隆正帝眼皮微微一动,依旧死气沉沉。
他摆了摆手:
“你吃吧。
吃饱了,找个机会自己逃命去。
高晋如今只顾奔逃,顾不上你。”
那锦衣卫闻言,当即跪倒在车前,额头触地:
“臣岂敢抛下皇上独自偷生!恳请皇上保重圣体。
此难过后,必能重返京师,再登大宝,万不可就此灰心啊!”
“重返京师?”
隆正帝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嘲是讽的弧度,环视四周那些默然跟随的草原兵士,低声道:
“你看这十几个人,真是来护驾的么?不……他们是留着到最后时刻,取朕性命的。”
“高晋不会放过朕。
他活着,朕是他的护身符;他若死了,也定要朕陪葬。”
锦衣卫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血痕隐隐:“皇上,那也只是万一。
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回京的!”
隆正帝痛苦地蜷了蜷身子,良久,才哑声道:
“不必忧心,朕会活下去的……朕,还不想死。”
远处丘陵上,高晋勒马而立,望着天际线处隐约起伏的城郭轮廓,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挫败与不甘。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一败涂地。
明明,他拥有最悍勇的战士、最缜密的谋略;明明,他布下了那么多后手,设下了那么多机关。
然而末了,他仍是满盘皆输。
贾炼的威势,实在令人胆寒。
那披甲如神的身影,怀抱巨炮将也先砸得粉碎的景象,至今仍叫高晋脊背发冷。
走,必须立刻离开。
回去集结三卫兵马,无论向北还是向西,此地绝不可久留。
两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早些脱身,才能在那遥远之地重筑基业。
眼中寒光一闪,高晋侧首向身后之人问道:“隆正帝如今情形如何?”
“统领放心,已加派人手严加看守,断无逃脱之机。”
“很好,仔细护着他。
若能平安返回草原,他仍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牌;若是归途有变——”
高晋语气骤然转厉,“便杀了他。”
杀意如冰,弥漫在话音之间。
数日之后,距京城仅数里之遥的京营营门外,垒起了七座巨大的土山。
内填石灰,外覆陶泥,经烈火煅烧坚硬如石。
京城百姓纷至沓来,围观这骇人的景象。
“天哪,那是何物?瞧着叫人心里发毛!”
“看那形状……莫非是一颗颗头颅?”
“旁侧还立了碑,快去瞧瞧写的什么。”
只见碑文刻道:
“京者,高丘也;观者,阙形也。
合而为京观。
此七座,乃犯境七万异族之首级,万首一丘,以儆效尤,亦示子孙勿忘先人之功。
侵我国土者,杀!害我百姓者,杀!辱我国威者,杀!”
三个“杀”
字以朱砂涂染,大如斗斛,殷红似血。
阳光倾泻于七座京观之上,居中最高处,一颗首级面目扭曲,口张若怒吼,仿佛仍能听见其不甘的嘶嚎——那正是敌酋也先之头。
人群中有十余人面色惨白,浑身战栗,悄悄向后退去,不敢再看。
这些皆是周边各国遣来的探子,见此震慑人心的场面,哪里还敢停留,匆匆离去,只想尽早将消息带回:此朝威严如此,万万不可进犯。
借着大胜之势,贾炼于数日后行登基大典。
天色晦暗,浓云低垂,日光稀薄,空气中弥漫着阴郁之气。
戴权曾进言是否改期,贾炼却执意如期举行。
名不正则言不顺,未即帝位,诸多事务皆难施展。
既是七八万草原铁骑亦不曾畏怯,岂会因天有阴云而退缩?那也太过怯懦。
承天门上,陈列定时鼓、宝案、中和韶乐,旌旗翻卷,帷幕垂天。
鲜艳的旗仗与礼服充斥宫城,将那惨淡的天色冲淡了几分。
礼部官员竭尽所能,令典礼显得隆重辉煌。
大明宫内,贾炼身披明黄衮服,神色庄重,不怒自威。
宫女太监来往穿梭,步履轻悄却繁忙。
戴权随侍在侧,适时低声提示仪程。
“陛下,吉时将至,请移驾承天门祭告天地。”
云舆已候在门外,贾炼登舆而行,车轮碾过御道,缓缓向前。
两侧是衣彩绚丽的仪仗与甲胄鲜明的军士,气势浩荡,人群的炽热几乎要将天上阴云驱散几分。
戴权紧随舆侧,面色肃然,心中却默默祝祷:愿天佑新帝,典礼顺遂——这天气,怕是真要落雨。
贾炼却安然若素。
史书所载,登基之日逢雷震晴空者亦非没有,后世所知无非文字点染。
若他能文治武功,开创盛世,纵有异象,亦会被传颂为祥瑞吉兆。
至承天门上,贾炼焚香祭天,高声祷告。
声朗气沉,穿透层云,仿佛在与天地对话。
百官身着礼服,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于午门外广场肃立。
文臣武将分列东西,依次跪倒,静候新皇祭告天地。
祭告之礼毕,便有诏书宣诵。
诏文曰:“……太祖起于布衣,承天眷,仰祖灵,趁风云际会,聚豪杰于麾下,驱除胡虏,扫荡群寇,四方既定,百姓安居……今朕后世三代孙,平定海西,殄灭草原诸部,文武百官万民同心,共推朕即皇帝位……谨告天地,即皇帝位于京师,定国号为光庆,册立王氏为皇后。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清朗的诵读声,回荡在殿宇之间。
文武群臣皆面容庄重,凝神倾听。
诏书最后一字落下,天命已晓谕四海。
原本阴沉的天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万丈金光刺破层云,倾泻而下。
整个天空豁然明亮,金辉漫洒,恍如天女散落琼花。
那金光掠过殿顶琉璃瓦,顺势流淌,不偏不倚,正笼罩在贾炼周身。
一时之间,他仿佛沐浴天光,神异非凡。
随侍在侧的戴权目睹此景,胸中块垒顿消,激动难抑,不由得朗声高呼:“天降金鳞,照耀吾皇!光庆永续,福泽安康!”
百官稍怔,随即醒悟,齐声应和:“天降金鳞,照耀吾皇!光庆永续,福泽安康!”
呼声如雷,震动霄汉。
这奇异景象,令殿外礼官、宫女、太监皆惊叹不已。
许多原本暗藏心思、见天色阴沉而窃喜之人,此刻心头一凛,暗自思忖:“莫非真是苍天庇佑?新皇方才登基,竟连天象都为之转晴!”
金光破云、辉映乾坤的异象,后被作为祥瑞载入光庆朝实录。
后世之人常引此证,谓光庆帝之即位,实乃顺天应民。
登基礼成,贾炼依制前往老太妃宫中请安。
礼数既毕,老太妃却将他留了下来。
“自铁网山变故以来,京城便不曾太平。
禁宫之内尤甚,不止规矩散漫、威仪荡然,更有许多不堪的流言四下传播。”
“先前北方大敌未除,你亦未正式践祚,我才暂且按下不提。”
“如今诸事已定,宫中的污秽,也该好生清理一番了。”
“我已同皇后商议过,命她将后宫里所有行止不端、心思浮动之人,逐一筛检处置。
该遣散的遣散,该挪移的挪移。
我也会遣人去助她料理。”
“你这几日无事便不必入内宫,专心筹备大婚为首要。
可明白了?”
老太妃言下之意,贾炼自然领会。
这是要廓清隆正帝留下的旧局了。
毕竟 妃嫔仍占据着各处殿宇,若不让出,将来新皇的后眷又如何安置?
至于此前迟迟未动,老太妃所说的缘由只是一面。
更深一层,是那时贾炼根基未固,不宜另生枝节。
如今大势已定,名位已正,老太妃终于决心整肃六宫。
贾炼对此并无异议。
老太妃是后宫最尊之长,于法理上,处置宫闱事务甚至比太上皇更名正言顺。
由她出手,便无人可指摘新皇不孝。
听从老太妃的安排,本身便是孝道的体现。
老太妃如此为他铺路,贾炼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不过也无妨。
既然让皇后主持处置,皇后自身自然不会受累。
这宫墙之内,他在意的人本就不多。
元春是近两年才册封的,素来谨守本分,加之与皇后情同姊妹,理应无恙。
最可能遭难的,怕是那位高氏了。
举止妖娆,性情张扬,四处树敌,必定在清理名录的前列。
贾炼心念微转,已有计较。
“儿臣遵命。”
如今他名义上已是老太妃之子,表面文章总需做得周全。
老太妃含笑点头,也不认为贾炼会过多关切这些后宫琐事,温声道:“你去罢。”
老太妃斜倚在锦榻上,窗棂透进的微光映着她鬓边的银丝。
“我这一把年纪了,旁的都不念想了,只盼着闭眼前能瞧见你成家立室,儿孙绕膝……也不知我这身子骨,等不等得到孙儿落地的那一天。”
贾炼躬身立在榻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老祖宗这话可折煞孙儿了。
您精神矍铄,福泽深厚,且有的寿数呢。”
老太妃摆了摆手,眼底的急切并未因这奉承话而消减。
“既如此,你便多用些心,叫我早些抱上孙儿。
若能明年就成事,那我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得撑上几年,替你多看着些、教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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