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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掌灯人


崇祯四年四月初五,寅时。
雾灵山最黑的时刻。
沈清澜跪在海棠树下,怀里抱着陈三,已经抱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三的身体越来越冷。血还在往外渗,但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皮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沈清澜不敢动他。
那支箭还插在他大腿上,箭头钉在骨头里。她不敢拔。拔了,可能就再也止不住血。
刘栓儿蹲在她身边,浑身发抖。那本簿子摊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陈三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想记点什么,但手抖得握不住笔。
“沈姑娘……”他声音发颤,“陈三哥他……他会死吗?”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陈三,望着那两座坟。
林穹的坟。韩匠头的坟。
他们死的时候,她也在旁边。
看着他们闭上眼睛。看着他们停止呼吸。看着他们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现在,轮到陈三了。
“刘栓儿,”她忽然开口,“去把窑场的人都叫起来。”
刘栓儿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刘栓儿爬起来,跌跌撞撞往窑场跑。
沈清澜低下头,看着陈三。
“陈三,”她轻声说,“你撑住。”
窑场的人来了。
十七个人。老的六十多,小的十六七。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浑身是伤。他们是苍穹阁最后的匠人。
他们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陈三,没有人说话。
沈清澜抬起头。
“陈三的大腿上有一支箭。”她说,“得拔出来。谁有经验?”
沉默。
一个老匠人走出来。
他姓马,六十多了,在太原铁坊干了一辈子,见过无数次工伤。他的手在抖,但眼睛很稳。
“俺试试。”他说。
沈清澜点点头。
她让人把陈三抬进工棚,放在铺盖上。马师傅蹲在他身边,用刀割开陈三的裤子。那支箭插在大腿上,周围的肉已经肿得发亮,黑紫色的血痂糊了一片。
马师傅伸手摸了摸。
“箭头钉在骨头上了。”他说,“拔出来,得把骨头也撬开。”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
“能活吗?”
马师傅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俺得试试。”
他让人按住陈三,用烧红的刀划开伤口周围的肉。陈三的身体猛地一抖,但没有醒。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马师傅用一把钳子夹住箭杆,用力往外拔。
拔不动。
他加力。
还是拔不动。
他用锤子敲了敲钳子,试图把箭头从骨头里震出来。
陈三的身体剧烈抽搐。
“按住他!”马师傅吼。
几个人扑上去,死死按住陈三的手脚。
马师傅继续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咔”的一声轻响。
箭头松了。
马师傅用钳子夹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箭飙出来,溅了他一脸。
陈三闷哼一声,身子弓起,又瘫软下去。
马师傅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抓起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按。
“嗤——”
白烟冒起,焦臭味弥漫。
陈三的身体剧烈抽搐,但没有醒。
马师傅扔掉烙铁,瘫坐在地上。
“箭头出来了。”他喘着气,“血止住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沈清澜跪在陈三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还有脉搏。
很弱,但有。
“刘栓儿。”她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去把簿子拿来。”
刘栓儿愣了一下,跑出去,把那本沾满血迹的簿子抱进来。
沈清澜翻开簿子。
最后一页,是刘栓儿记的:
“四月初五,陈三哥回来了。身上中了两箭,腿上那支箭头钉在骨头里。马师傅在给他拔箭。俺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俺只知道,他带回来好多东西。林大人的信。韩师傅的遗愿。周大牛叔的烟杆。方公子的笔记。孙大人的钢。”
沈清澜看着那些字。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陈三还活着。火种还在。”
她把簿子合上,还给刘栓儿。
“往后,你接着记。”
刘栓儿点点头。
他抱着那本簿子,蹲在陈三身边,一夜没睡。
四月初六,辰时。
陈三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工棚的屋顶。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动了动,腿疼得他冷汗直冒。
“别动。”沈清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三转过头。
沈清澜坐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沈姑娘……”他哑声说,“俺还活着?”
沈清澜点点头。
“活着。”
陈三沉默片刻。
“孙大人……方公子……周大牛……他们……”
“我知道。”沈清澜打断他,“你带回来的东西,我都看了。”
陈三低下头。
“俺没救出孙大人。”他声音很轻,“俺看着他……炸了……”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陈三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有力。
“陈三,”她忽然说,“你知道林公子为什么叫你火种吗?”
陈三抬起头。
沈清澜看着他。
“因为火种烧完了,还会留下火星。风一吹,又能烧起来。”
她顿了顿。
“孙大人炸了。方公子死了。周大牛死了。葛顺死了。那些匠人死了。但他们留下的火星,在你身上。”
她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
林穹的信。韩匠头的遗愿。周大牛的烟杆。方以智的算学笔记。孙元化的薪火钢。
“这些都是火星。”她说,“你也是。”
陈三看着那些东西。
很久。
“沈姑娘,”他说,“俺懂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清澜按住他。
“你伤还没好。”
“俺知道。”陈三说,“但俺得起来。”
他看着窗外。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炮还得造。”他说,“福王还没死。建奴还没退。那些死了的人,还没报仇。”
他坐起来。
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倒。
他站起来。
一步一步,往窑场走。
沈清澜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走得一瘸一拐。
但他走得很稳。
像一棵树。
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捧着那本簿子。
窑场的匠人们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锤声。
叮当,叮当,叮当。
陈三走到焦窑边,蹲下来,用左手摸了摸那跳动的火舌。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上前一步。
“在。”
“记着。四月初六,陈三活了。窑火还在。炮还得造。”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陈三望着南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那些还没报的仇。
也有孙元化炸开的火光,有方以智挡箭的身影,有周大牛临死前的笑容。
他们会回来的。
不是人回来。
是炮。
是火。
是那些他们留下的火星。
“点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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