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初七,雾灵山。
陈三站在焦窑边,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腿上的伤口还在疼,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不肯坐下。就那样站着,用左手一遍遍抚摸那滚烫的窑壁,像是在确认它还活着。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敢说话。
窑场里很静。十七个匠人各自干着活,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锤声,叮当,叮当,叮当。比以前稀疏了。少了太多人。
陈三忽然开口。
“刘栓儿。”
刘栓儿抬起头。
“在。”
“那本簿子,给俺看看。”
刘栓儿把簿子递过去。
陈三用左手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从去年冬天开始。刘栓儿记的每一件事。
焦窑的温度。炮管的膛线。韩师傅说的话。王五抽了多少烟。刘栓儿自己吃了多少饺子。
二月初八,京城破了。林大人死了。韩师傅死了。王五叔死了。孙大人被抓了。很多人死了。
二月十一,雾灵山。点火。陈三哥说,林大人他们在看着。
二月十五,焦窑成了。陈三哥炼出第一炉焦炭。他说让俺收着,以后给俺徒弟看。
二月十八,第一炉薪火钢成了。
二月二十八,回雾灵山。去了三十八个人,回来七个。刘铁头死了,周大牛的师弟死了,很多人死了。
三月初十,焦窑火候正好。炼出来的焦炭,够铸三门炮。
三月二十五,孙大人来信。他还活着。
四月初五,陈三哥回来了。身上中了两箭。马师傅在给他拔箭。俺不知道他能不能活。
陈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四月初六,陈三活了。窑火还在。炮还得造。
他把簿子还给刘栓儿。
“往后,”他说,“把俺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刘栓儿点点头。
“陈三哥,你说啥,俺记啥。”
陈三望着窑火。
那火舌是金白色的。和韩匠头当年炼出第一炉焦炭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刘栓儿,”他忽然说,“你知道俺刚才在想啥吗?”
刘栓儿摇头。
陈三沉默片刻。
“俺在想,韩师傅第一次教俺看火候的时候,说了啥。”
刘栓儿眼睛一亮。
“说了啥?”
陈三看着那火。
“他说,‘看火候,不是看火有多旺,是看火有多稳。旺了,钢老了。暗了,钢嫩了。不旺不暗,才是时候。’”
他顿了顿。
“俺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刘栓儿低下头,飞快地往簿子上记。
“刘栓儿。”陈三又喊。
刘栓儿抬起头。
“在。”
“你记着。从今天起,苍穹阁只有一个规矩。”
刘栓儿握紧笔。
“啥规矩?”
陈三一字一顿:
“火不能熄。炮不能停。人不能散。”
刘栓儿点点头,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午时,沈清澜端着粥过来。
陈三接过,喝了一口。
粥很稀,几粒米沉在碗底,清汤寡水。但他没有嫌弃。他知道,这是苍穹阁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陈三,”沈清澜在他身边蹲下,“葛顺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想见你。”
陈三愣了一下。
“葛顺?他还活着?”
沈清澜点点头。
“活着。那天晚上,他被砍了两刀,倒在死人堆里。福王的人以为他死了,没补刀。后来他自己爬出来的。”
陈三放下碗。
“他在哪?”
“工棚里。”
陈三站起来,往工棚走。
腿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但他没有停。
葛顺躺在铺盖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他还醒着。看到陈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陈三按住他。
葛顺看着他。
“陈三,”他哑声说,“俺听说周大牛死了?”
陈三沉默片刻。
“死了。”
葛顺闭上眼睛。
“俺师弟呢?”
陈三没有说话。
葛顺睁开眼,看着他。
“俺师弟……也没了?”
陈三点点头。
葛顺的手攥紧了。
那双手,曾经镗过无数炮管。此刻攥得指节发白。
“陈三,”他说,“俺要造炮。”
陈三看着他。
“你的伤……”
“死不了。”葛顺打断他,“俺要造炮。造很多很多的炮。造能打死福王的炮。”
他看着陈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陈三见过。在林穹眼里。在韩匠头眼里。在周大牛眼里。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
那是绝不熄灭的光。
“好。”陈三说。
申时,陈三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十七个匠人,站在窑场上。老的六十多,小的十六七。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浑身是伤。
但他们都站着。
陈三站在他们面前。
“诸位师傅,”他开口,“俺有句话想说。”
没有人说话。
陈三顿了顿。
“俺们死了很多人。林大人死了。韩师傅死了。王五叔死了。周大牛死了。方公子死了。孙大人死了。葛顺的师弟死了。刘铁头死了。那些从洛阳回来的匠人,死了三十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俺也差点死了。”
他看着那些匠人。
“但俺们还活着。十七个人。十七个。”
他指了指窑场。
“窑还在。焦窑还在。炉子还在。炮还在。图纸还在。那些死了的人留下的东西,都在。”
他又指了指自己。
“俺记得他们。刘栓儿记得他们。葛师傅记得他们。你们也记得他们。”
他顿了顿。
“林大人说过,火种不是烧得最旺的那根柴。火种是烧完了之后,还能留下来的那点火星。风一吹,又能烧起来。”
他看着那些匠人。
“俺们就是那些火星。”
沉默。
然后有人站出来。
是马师傅,六十多岁,手还在抖,但眼睛很稳。
“陈三,”他说,“俺跟你干。”
又一个站出来。
是张师傅,五十多岁,腿上还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
“俺也干。”
又一个。
又一个。
十七个人,全部站出来。
陈三看着他们。
很久。
“好。”他说。
他转过身,望着窑场。
“点火。”
酉时,第一炉新钢开始冶炼。
焦炭是现成的。铁料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模具是连夜修的。人手只有十七个,但每个人都在拼命。
陈三守在炉边,一步不肯离开。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每一道工序。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炉火。
炉火越烧越旺,金白色的火舌跳跃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她忽然想起林穹第一次带她看焦窑时的情景。
“清澜,”他说,“你看这火。它能炼出最好的钢。最好的钢,能造最好的炮。最好的炮,能守住最好的城。”
那时候,他还活着。
韩匠头还活着。
王五还活着。
周大牛、方以智、孙元化,都还活着。
现在他们都死了。
但火还在。
“林公子,”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炉火没有回答。
只有铁锤声,叮当,叮当,叮当。
戌时,钢水出炉。
金红的洪流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整座窑场。
陈三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金红。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抖。
那眼睛盯着钢水,盯着模具,盯着那即将凝固成银灰的液体。
“好钢。”他说。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飞快地往簿子上记。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十八岁。
右手废了。腿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浑身是血。
但他站在那儿,站得像一棵树。
像林穹。
像韩匠头。
像那些死了的人。
“沈姑娘。”陈三忽然开口。
沈清澜上前一步。
“在。”
陈三没有回头。
“俺想求你一件事。”
“说。”
陈三望着那炉钢。
“俺要是死了,”他说,“你帮俺看着刘栓儿。他还小。他得活着。他得把那些东西记下去。”
沈清澜沉默片刻。
“你不会死。”
陈三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林穹眼里。在韩匠头眼里。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
“俺知道。”他说,“但俺得先说了。”
沈清澜看着他。
很久。
“好。”她说。
亥时,第一炉薪火钢铸成。
钢锭呈银灰色,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和韩匠头当年炼的第一炉,一模一样。
陈三把那块钢锭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递给刘栓儿。
“收着。”
刘栓儿愣住了。
“陈三哥,这……”
“收着。”陈三重复,“等你以后收徒弟,给他看。”
刘栓儿接过那块钢锭。
钢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手一抖。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紧那块钢,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陈三哥,”他说,“俺记下了。”
陈三点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南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那些还没报的仇。
也有孙元化炸开的火光,有方以智挡箭的身影,有周大牛临死前的笑容。
“刘栓儿。”他说。
刘栓儿上前一步。
“在。”
“记着。从今天起,每一炉钢,都叫‘薪火’。”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人还在。
炮还会造。
报仇的那一天,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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