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初八,雾灵山。
陈三蹲在焦窑边,已经蹲了整整一夜。
火舌在眼前跳动,金白色的,和韩匠头当年炼出第一炉焦炭时一模一样。但他盯着那火,脑子里想的不是韩匠头,不是林穹,不是那些死了的人。
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像是被掏空了。从洛阳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种感觉。不疼,不苦,不难过。就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敢说话。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
“陈三哥。”刘栓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三没有回答。
“陈三哥,”刘栓儿又说,“你三天没睡了。”
陈三还是没有回答。
刘栓儿低下头,在簿子上添了一行:“四月初八,陈三哥又在看火。三天没睡了。俺不知道他会不会倒下去。俺只知道,他要是倒了,俺就扶他起来。”
他写完,抬起头。
陈三忽然站起来。
刘栓儿吓了一跳。
“陈三哥?”
陈三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山门的方向。
那里,晨雾中,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浑身破烂,衣衫褴褛,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看不清面目。
但他走的方向很明确。
往雾灵山走。
往山门口走。
往那株老海棠树走。
陈三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他只是盯着那个人,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个人走到山门口,停下。
他抬起头。
晨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陈三认得。
沈清澜从工棚里冲出来。她端着给陈三的粥,粥碗掉在地上,碎了。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那个人,盯着那张脸。
刘栓儿的簿子掉在地上。
葛顺从窑场那边跑过来,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那些匠人,一个接一个,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带着那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那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株老海棠树,望着树下那两座坟,望着那些愣住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陈三。”他哑声说。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三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每走一步,血就渗出来一点。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陈三面前,蹲下来。
“陈三,”他说,“我回来了。”
陈三跪在地上,看着他。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三年前在永宁城头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陈三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跪着,看着林穹,眼泪流了一脸。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您……您不是……”
“死了?”林穹替他接上。
陈三点点头。
林穹沉默片刻。
“是死了。”他说,“但又活了。”
他伸出手,把陈三拉起来。
陈三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握着林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沈清澜冲过来。
她站在林穹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满身的伤,看着那双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扑过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紧得林穹的伤口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清澜,”他说,“我回来了。”
沈清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抱着他,哭着,笑着,浑身发抖。
“你……你这三个月……去哪了……”她声音发颤,“我们……我们都以为你死了……陈三背着你回来……把你埋在海棠树下……我每天……每天都去看你……”
林穹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说。
沈清澜愣住了。
“你知道?”
林穹点点头。
他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树下那两座坟。
一座刻着“韩公”。一座刻着“林穹”。
他走到自己坟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碑。
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林穹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清澜,”他说,“陈三,你们跟我来。”
工棚里。
林穹坐在铺盖上,陈三、沈清澜、周大牛、葛顺围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门口,抱着那本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他忽然消失。
“林大人,”陈三终于问出那个憋了太久的问题,“您这三个月……到底去哪了?”
林穹沉默片刻。
“洛阳。”他说。
陈三愣住了。
“洛阳?!”
“对。”林穹说,“福王的大牢里。”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
“那天在城门口,”林穹继续说,“那一刀刺进我胸口。我以为我死了。陈三,你也以为我死了。”
陈三点点头。
“但那一刀,刺偏了三寸。”林穹解开衣服,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箭头擦着心脏过去,没有刺中。我失血太多,昏死过去。陈三把我背走的时候,我还有一口气。那一口气,撑到了你们把我埋进土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埋进土里?
“林大人,”陈三声音发颤,“您是说……您被埋了?”
林穹点点头。
“埋了。三天。”
他顿了顿。
“那三天,我在土里,没有死。胸口那口气,一直没有断。我动不了,喊不出声,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我听到你们哭。听到沈清澜说话。听到刘栓儿在簿子上记东西。听到你们说火种,说传下去。”
他看着陈三。
“陈三,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陈三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大人……”
“第三天夜里,有人把我挖出来了。”林穹说。
沈清澜愣住了。
“谁?”
林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残片。
钛合金残片。
但比他们之前的那块大得多。
“蓝舟。”林穹说。
陈三的眼睛瞪大了。
“蓝舟?!那个四百年前的人?!”
林穹点点头。
“他没有死。”他一字一顿,“他一直在等。”
蓝舟。
四百年前从天上下来的人。
在绥德等了四十年。
留下残片,留下丝绢,留下那句“四百载后,有客自四百年外来”。
他一直在等。
等谁?
等林穹?
“他在洛阳。”林穹说,“福王府地下,有一条地道。那条地道,是他四百年前挖的。他一直在那里,等一个人。”
他看着那块残片。
“那天夜里,他把我从土里挖出来,带进地道。我在那里养了三个月。他教我很多东西。”
沈清澜看着他。
“教你什么?”
林穹沉默片刻。
“教我造火箭。”他说,“真正的火箭。能把人送上天的那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大牛的烟杆掉在地上。
葛顺的手在抖。
刘栓儿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记。
“蓝舟说,”林穹继续说,“他当年从天上下来,不是意外。他是来找一样东西的。那样东西,就在大明。”
他望着北边。
雾灵山深处。
“就在这儿。”
陈三的瞳孔缩紧了。
“这儿?雾灵山?”
林穹点点头。
“雾灵山深处,有一个天然洞穴。洞里有一间密室。密室里,有蓝舟当年带来的所有东西。图纸。材料。还有一枚完整的——”
他顿了顿。
“航天器残骸。”
工棚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陈三忽然开口。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您是说……咱们……真的能造火箭?”
林穹看着他。
“能。”他说,“蓝舟教了我三个月。该教的,都教了。该给的,都给了。剩下的,靠咱们自己。”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望着那株老海棠树。
“陈三,”他说,“你知道蓝舟为什么救我?”
陈三摇头。
林穹没有回头。
“他说,”他一字一顿,“四百年前,他从天上下来,是为了传火。四百年后,火传到了我手里。我不能让它灭。”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匠人。
“诸位师傅,这三个月,你们受苦了。”
没有人说话。
周大牛忽然开口。
“林大人,”他哑声说,“俺们不怕苦。俺们就怕——您不回来。”
林穹看着他。
这个从洛阳逃回来的匠人,浑身是伤,脸上全是烟尘,但眼睛亮得吓人。
“回来了。”林穹说。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照在他手里那块银光闪闪的残片上。
照在他那双比三年前更深邃、更坚定的眼睛上。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站起来。
“在。”
“从今天起,簿子上多记一样东西。”
刘栓儿握紧笔。
“记啥?”
林穹一字一顿:
“火箭。”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人还在。
炮还会造。
火箭——
也要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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