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十一月初一,雾灵山。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老海棠树的枝头,薄薄一层,像撒了盐。林穹站在树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格物全书》增补版。宋应星花了三个月,把农具、水车、石桥、织机、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印刷机的图纸和制法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字迹工整,插图精细,连每一个螺丝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苍穹阁十年的心血,也是大明未来的根基。
“宋先生,印多少?”
宋应星推了推眼镜。“先印一万本。发往天下各府州县学宫、书院、格物学堂。让每一个读书人都能看到,每一个匠人都能学到,每一个农夫都能用到。”
林穹点点头。“印。”
十一月初五,第一版《格物全书》增补版印出来了。活字印刷,一天印了五百本。宋应星亲自监工,每一本都翻一遍,不许有一个错字,不许有一页歪斜。第一批一千本发往京城,第二批两千本发往江南,第三批三千本发往湖广、四川、广东,第四批四千本留待后续。
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本厚厚的书,一页一页翻。农具、水车、石桥、织机、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印刷机。每一页都是林穹的心血,每一个字都是苍穹阁的汗水。
“王承恩,传旨,赐林穹蟒袍一袭,白银千两。赐宋应星翰林院编修,白银五百两。赐苍穹阁所有匠人,每人白银十两,棉袄一件。”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十一月十五,雾灵山。林穹穿着那件蟒袍,站在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张师傅、刘铁头、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
“韩师傅,皇上赐了蟒袍。臣穿着呢。您看到了吗?臣穿着蟒袍,站在您面前。”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
陈三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孙铁匠在打农具,李书生在画图纸,赵家兄弟在翻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那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一年。
十二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雾灵山。崇祯下了新旨:废除徭役,改为雇工。所有修河、筑路、建桥、挖渠的活,朝廷出银子雇人干,不再无偿征发百姓。这是林穹建议的,他已经建议了三年,崇祯终于答应了。
陈三蹲在焦窑边,听着那些话,愣了半天。“林大人,徭役废了?”
林穹点点头。“废了。”
陈三站起来,走到那块碑前。“韩师傅,您听到了吗?徭役废了。以后不用白干活了。”没有人回答。
十二月十五,雾灵山。林穹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农具,不是水车,不是石桥,不是织机,是一座学堂。新式的学堂,两层楼,砖木结构,能容纳三百个学生。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宿舍,后面是操场。图纸上标着每一根梁柱的尺寸、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扇窗的方向。
“孙师傅,这学堂,能盖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能盖。比原来的结实,比原来的亮堂。三个月就能盖好。”
林穹点点头。“那就盖。先盖十所,发往京城、江南、湖广、四川、广东。不要银子,朝廷出。让那些穷孩子,有地方读书。”
十二月二十,十所学堂同时开工。京城一所,江南三所,湖广两所,四川两所,广东两所。匠人们从雾灵山出发,背着工具,赶着牛车,往四面八方走。临行前,林穹给他们每人一封信。“到了地方,找当地的知府、县令,把这封信给他们看。他们会帮你们。”匠人们把信揣进怀里。“林大人,俺们走了。”林穹拍拍他们的肩膀。“路上小心。”
腊月三十,除夕。雾灵山没有过节。上万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吃着赵家兄弟种的玉米,喝着山上的泉水,看着那块碑。月亮很大,很圆,照在碑上,照在那些名字上。
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张师傅、刘铁头、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
“林大人,明年,咱们还造啥?”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造路。造通往天下的路。让那些百姓,能走出大山。让那些匠人,能走遍天下。让那些书生,能走到京城。”
正月初一,崇祯十三年的第一天。京城,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大明新闻》的新年特刊。头版头条写着——“苍穹阁新式学堂开建,穷孩子有地方读书了”。他看了很久。
“王承恩,林穹呢?”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林大人还在雾灵山。他说,他在等人。”
崇祯愣住了。“等谁?”
王承恩低下头。“等那些学堂盖好。等那些孩子去读书。等那些百姓吃饱饭。等那些旱地浇上水。等那些路修通。等那些桥架好。等那些织机转起来。等那些火枪造出来。等那些战甲做出来。等那些火箭飞上天。等那些星星摘下来。”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朕也等。”
正月十五,元宵节。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你还记得吗?十年前,你刚来雾灵山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窑场,没有工棚,没有归途,没有破军,没有铁甲舰。只有一株老海棠树,和几座坟。”
林穹点点头。“记得。”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十年了。你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那些星星还在。那些星星没亮,臣的眼睛不会灭。”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雾灵山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还要去雾灵山。学打铁,木工,算学,印刷,造桥,织布,盖学堂。朕要学一辈子。”
窗外,梅花开了。崇祯十三年,春天快来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冰封的草原深处,几个穿着破旧皮袄的人正围着一堆篝火低声商议。他们是建州余孽最后的人。蒙古人降了,西洋人败了,但他们还没有死心。他们手里有一份从泰西带来的密信——罗码教廷的新计划,不再是正面进攻,而是从内部瓦解。收买大明的官员,煽动大明的百姓,刺杀大明的皇帝。
为首的那个人站起来,望着南方。“林穹,你等着。这一次,不跟你打仗。跟你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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