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十月十五,黄河上游,龙门峡。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河水从峡谷中挤过,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雾腾起,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水雾,在峡谷上空架起一道彩虹。林穹站在崖顶,望着那条奔腾的巨龙。他的衣袍被水雾打湿,贴在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片峡谷。
“林大人,就是这里?”陈三蹲在他身边,也被水雾打得像落汤鸡。
林穹点点头。“就是这里。龙门峡,黄河最窄处。在这里筑坝,省料,省工,省时。但风险也最大。两岸峭壁,随时可能塌方。河水湍急,随时可能冲垮围堰。峡谷风大,随时可能吹散施工的匠人。这里是大明的咽喉,也是大明的希望。”
陈三看着那片峡谷。“林大人,您怕吗?”
林穹望着那片峡谷。“怕。但怕也要筑。”
十月二十,勘测队开始工作。匠人们用绳索拴住腰,从崖顶吊下去,在峭壁上凿孔、取样、测量。风很大,吹得绳索晃来晃去,人像钟摆一样在峭壁上荡。刘栓儿蹲在崖顶,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刘栓儿,你怕不怕?”陈三问。
刘栓儿抬起头。“怕。但怕也要记。”
十月底,勘测完成了大半。图纸画出来了,石料备好了,匠人到位了。但就在准备开工的前一天,出事了。一场山崩,从崖顶滚下无数巨石,砸在施工场地上。三顶帐篷被砸扁,五个人受伤,一个人被压在石头下面。匠人们冲过去,拼命搬石头。
陈三冲在最前面。他用左手搬,用右手推,用手臂扛,用肩膀顶。石头太大了,搬不动。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一、二、三——起!”石头滚开了,下面的人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呼吸。
陈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十月三十,山崩。死了一个人。陈三哥哭了。俺也哭了。俺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了。他叫赵铁柱,是赵家兄弟的堂弟。”
十一月初一,林穹站在崖顶,看着那片废墟。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这里太危险了。换个地方吧。”
林穹摇摇头。“不换。这里是黄河最窄处,在这里筑坝,省料,省工,省时。换了,要多花十年,多花百万两银子,多死更多人。”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怎么办?”
林穹望着那片峡谷。“加固崖壁。用钢索、铁网、石柱,把崖壁固定住。不让它再塌。”
十一月初五,加固工程开始。匠人们从崖顶吊下去,在峭壁上钻孔,插钢钎,挂铁网,浇石灰浆。风很大,绳索晃得厉害,但没有人退。陈三吊在最前面,用左手握着钢钎,右手扶着锤子,一下一下砸。他的右手废了,使不上力,每砸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刘栓儿蹲在崖顶,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手在抖,但笔没有停。“十一月初五,加固崖壁。陈三哥的右手使不上力,还在砸。他的手磨破了,血滴在钢钎上。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十一月十五,崖壁加固完成。钢钎插进岩石,铁网挂在钢钎上,石灰浆灌进缝隙。整面峭壁,像穿上了一件铁甲。林穹站在崖顶,看着那片加固后的崖壁。“陈三,你说,这崖壁,能撑多久?”
陈三望着那片峡谷。“能撑一百年。”
林穹点点头。“一百年,够了。一百年后,会有新的加固。一代一代,撑下去。”
十一月二十,大坝正式开工。上万名匠人、农夫、河工,从四面八方赶来,不要工钱,不要饭吃,不要房子住。他们只是干。陈三蹲在工地上,用墨斗放线。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孙铁匠打石料,李书生算土方,赵家兄弟搬石头。李大牛带着河工们,在河滩上挖地基。
林穹站在崖顶,看着那些忙碌的人。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你瘦了。”
林穹没有说话。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还没造完。造完了,臣的眼睛才会灭。”
十二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黄河上游。不是好消息。西洋人又派了传教士进来,不是从海路,是从陆路。从蒙古草原绕过来,混在商队里,潜入大明。他们的目标不是京城,不是黄河边,是龙门峡。他们要破坏大坝工程,要煽动匠人,要收买河工,要在工地下毒,要在崖壁上埋炸药。
林穹看着那份密报,沉默很久。“陈三,你说,西洋人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陈三摇摇头。“不知道。”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他们怕。怕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怕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怕他们学会了手艺,就不信上帝了。怕他们读了书,就不听教皇的话了。怕他们富了,就不给西洋人交银子了。他们宁可我们穷,宁可我们饿,宁可我们死。也不愿意我们变。不愿意我们好。”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杀了他们!”
林穹摇摇头。“杀了他们,还有新的。杀不完的。”
陈三的刀掉在地上。“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筑坝。筑好了,那些百姓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会被人煽动。不会被人煽动,就不会害我们。”
十二月初五,工地上抓到了几个陌生人。他们混在河工里,鬼鬼祟祟,东张西望。陈三把他们揪出来,审了三天。他们招了。他们是西洋人派来的,任务是炸毁崖壁,破坏大坝工程。他们身上带着炸药,还有黄道周的信。信上写着:“炸了崖壁,林穹就完了。林穹完了,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就都完了。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就都完了。大明,就完了。”
陈三把口供送到林穹手里。林穹看了很久。“黄道周还没死心。”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找他!”
林穹摇摇头。“不用。他会来的。他那种人,不会死心。他会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再杀他。”
腊月三十,除夕。龙门峡。大坝的地基已经挖了三丈深,石料堆成了山,匠人们围着篝火,吃着赵家兄弟种的玉米,喝着山上的泉水。林穹站在崖顶,望着那片峡谷。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明年,大坝能筑好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不能。还要三年,五年,十年。也许更久。”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你高兴吗?”
林穹摇摇头。“不高兴。”
沈清澜愣住了。“为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峡谷。“因为那些匠人,不能回家过年。那些农夫,不能回家团圆。那些河工,不能回家看老婆孩子。他们跟着我,在这里受苦。臣对不起他们。”
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那你还让他们干?”
林穹点点头。“干。他们跟着我,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那些还没出生的人。为了让他们,不再受苦。”
远处,峡谷里,篝火旁,陈三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玉米,啃了一口。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腊月三十,除夕。俺们在龙门峡。陈三哥说,明年大坝能筑更高。俺不知道能筑多高。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记下来了。”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也是大坝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龙门峡。看看那座大坝,看看那些匠人,看看那些百姓。朕要学筑坝。学一辈子。”
窗外,雪花飘起来了。崇祯十八年,快过去了。而龙门峡里,那座大坝的地基,还在往下挖。那些匠人,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和黄河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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