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正月初一,龙门峡。大雪封山,峡谷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哪是天。大坝的工地上,积雪没过了膝盖。匠人们缩在帐篷里,围着火盆,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林穹站在崖顶,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峡谷。他的衣袍被雪打湿,头发上结着冰凌,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雪停,等天晴,等开春,等大坝复工。
陈三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林大人,雪太大了。今年的工期,怕是赶不上了。”
林穹点点头。“赶不上也要赶。晚一天,下游的百姓就多担一天的心。晚一年,就多淹一年。”
陈三低下头。“那俺们怎么办?”
林穹望着那片峡谷。“挖。雪再大,也要挖。天再冷,也要挖。人再少,也要挖。”
正月初五,雪停了。匠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开始清理积雪。一锹一锹,一筐一筐,雪被扔到河滩上,堆成小山。地基露出来了,石料露出来了,工具露出来了。陈三蹲在地基上,用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石头。石头冻得像铁,摸上去粘手。他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很脆,回音很长。“林大人,石头冻裂了。”
林穹蹲下来,看着那些裂纹。石头是青石,坚硬,耐压,但怕冻。水渗进石缝,结成冰,冰把石头撑裂了。这批石料,废了。“换。换花岗岩。花岗岩不怕冻。”
孙铁匠走过来。“林大人,花岗岩在山那边,要绕很远的路。运过来,至少要一个月。”
林穹摇摇头。“一个月太久。等不了。”
孙铁匠愣住了。“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就地取材。龙门峡两岸,都是花岗岩。炸下来,用。”
正月十五,元宵节。龙门峡。匠人们在崖壁上钻孔,装炸药,准备炸石。陈三蹲在崖顶,手里握着点火器。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手在抖。
“陈三哥,这炸药,会不会把崖壁炸塌?”
陈三望着那片崖壁。“不会。林大人算过了。药量刚好,只炸石头,不伤崖壁。”
“放!”点火器按下,引信燃烧。三息,两息,一息。“轰!”崖壁炸开一个缺口,无数碎石从崖顶滚落,砸在河滩上,溅起漫天灰尘。陈三冲过去,看着那些碎石。花岗岩,紫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石头。”
匠人们围过来,开始搬运碎石。一块一块,一筐一筐,堆在地基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
正月二十,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不是好消息。朝堂上又有人弹劾林穹,这次不是贪污,是“劳民伤财”。说林穹在龙门峡筑坝,耗费银两无数,征发民夫无数,死伤匠人无数。说那些匠人,不是来干活的,是来送死的。说那些百姓,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受苦的。说林穹,不是来治河的,是来杀人的。
崇祯把弹劾奏疏留中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朝堂上开始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观望。那些不想变的人,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们弹劾林穹,弹劾格物监,弹劾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水坝、运河。说这些东西,是霍国殃民,是劳民伤财,是妖术。
消息传到龙门峡,陈三气得浑身发抖。“林大人,那些狗官,他们想害您!”
林穹蹲在地基上,用手摸着那些花岗岩。“不是想害我。是想害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是想害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是想害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杀了他们!”
林穹摇摇头。“杀了他们,坝不会筑好。杀了他们,河不会治好。杀了他们,那些百姓还是会死。”
陈三的刀掉在地上。“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筑坝。筑好了,他们就会闭嘴。”
正月二十五,龙门峡下了一场大雪。比上次更大,风也更猛。积雪压垮了几顶帐篷,砸伤了几个匠人。陈三带着人,在风雪中抢修帐篷。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裂了,血滴在雪地上,很快冻成冰碴。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正月二十五,大雪。帐篷塌了。陈三哥的手冻裂了,还在修。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二月初一,雪停了。但新的问题来了。粮食不够了。原计划一个月的粮食,因为大雪封山,运不进来。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十天。匠人们开始减餐,从一天三顿减到两顿,从两顿减到一顿。有人饿得头晕眼花,从崖壁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林穹蹲在那个受伤的匠人身边,看着他那条扭曲的腿。“抬下去,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回来。”
匠人拉着林穹的手。“林大人,俺不走。俺还能干。”
林穹摇摇头。“不能干了。腿断了,不能爬高。在下面,帮别人递工具,搬石头。那也是干。”
二月十五,粮食快吃完了。陈三蹲在帐篷里,看着那几袋见底的粮食,一句话也不说。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孙铁匠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三,一半递给刘栓儿。“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陈三接过干粮,没有吃。他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它。“林大人,粮食没了,咋办?”
林穹站起来。“打猎。山里有野猪,有野羊,有兔子。打来吃。”
二月底,匠人们开始打猎。他们用火枪,打野猪,打野羊,打兔子。肉虽然不多,但够撑几天。但火枪的火药,也越来越少了。火药没了,就不能炸石。不能炸石,就不能筑坝。林穹蹲在火药库前,看着那几桶所剩无几的火药。“省着用。每一发,都要打在石头上。”
三月初一,京城的粮食终于运到了。三千石大米,五百车干草,一万斤腊肉。押粮官是赵家兄弟的老大,赵大牛。他赶着牛车,带着三个徒弟,冒着风雪,走了整整一个月。他瘦了,黑了,脸上全是冻疮,但眼睛很亮。
“林大人,粮食到了。”
林穹看着他。“路上辛苦了。”
赵大牛摇摇头。“不辛苦。那些匠人,才辛苦。”
三月初五,大坝复工。匠人们吃饱了饭,有力气了,干得更快了。地基越挖越深,石料越堆越高,崖壁越来越稳。陈三蹲在地基上,用墨斗放线。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三哥,大坝能筑好吗?”
陈三望着那片峡谷。“能。林大人造的,没有不能的。”
三月十五,京城的消息又来了。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崇祯下了一道圣旨,表彰林穹治河有功,加太子太保,赐金甲一副。同时,表彰所有参与治河的匠人、农夫、河工,每人赏银十两,棉袄一件。消息传到龙门峡,匠人们欢呼起来。
林穹站在崖顶,望着那片峡谷。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皇上赏你了。”
林穹点点头。“赏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高兴吗?”
林穹摇摇头。“不高兴。”
沈清澜愣住了。“为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那些死了的人,没有看到。赵铁柱没有看到。那些被山崩砸死的、被石头压死的、从崖壁上摔下来的匠人,没有看到。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名字,刘栓儿都记下来了。他们活着,不是为了赏银。是为了那些还没出生的人。为了让他们,不再受苦。”
远处,峡谷里,匠人们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和黄河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大坝的地基,已经挖了五丈深。石料,已经堆了半座山。崖壁,已经被钢钎、铁网、石灰浆固定住,像穿了一件铁甲。林穹不知道这座大坝还要筑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但他筑。他看不到,还有陈三。陈三看不到,还有刘栓儿。刘栓儿看不到,还有李大牛。一代一代,总有一天,黄河不泛滥,百姓不流离。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也是大坝的方向。“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龙门峡。看看那座大坝,看看那些匠人,看看那些百姓。朕要学筑坝。学一辈子。”
窗外,桃花开了。崇祯十九年,春天来了。而龙门峡里,那座大坝,还在往上筑。那些匠人,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和黄河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战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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