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四月初一,龙门峡。大坝的地基已经挖了七丈深,石料堆了半座山,匠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峡谷里忙碌。林穹站在崖顶,望着那片渐渐成形的大坝。花岗岩砌成的坝体,一层一层往上垒,每垒一层,就用石灰浆灌缝,用铁楔加固。这座大坝,要垒到十丈高,才能拦住洪水。现在,还不到三丈。他不知道还要垒多久,但他知道,必须垒下去。
陈三蹲在地基上,用墨斗放线。他的左手磨出了厚茧,右手虽然废了,但扶着墨斗还算稳当。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三哥,这大坝,能挡住多大的水?”
陈三望着那条大河。“能挡住最大的。林大人算过了。”
四月初五,工地上出了怪事。夜里,匠人们听到地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白天,地基里的水变得滚烫,手伸进去,烫得人跳起来。有人说是地下的鬼魂在作祟,有人说是黄河的龙王爷发怒了,有人说是林穹的妖术触怒了上天。匠人们开始害怕,有人不敢下地基,有人偷偷收拾行李,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林穹蹲在地基边上,用手探了探水温。烫,至少有五六十度。他舀起一碗水,闻了闻,有一股硫磺味。他站起来。“不是鬼魂,不是龙王爷,不是上天。是地火。”
陈三愣住了。“地火?”
林穹点点头。“地下有火。火烧水,水变热。这不是坏事,是好事。”
陈三更愣了。“好事?”
林穹望着那片地基。“地火,是力量。用它,可以烧水,水变蒸汽,蒸汽推动机器,机器干活。不用人拉,不用牛拽,不用风车,不用水车。地火自己就能干。”
四月初十,林穹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水车,不是铁犁,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纺车,不是学堂,不是报纸,不是火枪,不是战甲,不是火箭,不是铁甲舰,不是新城,不是望远镜,不是天问,不是格物监,不是水坝,不是运河——是一台蒸汽机。用地火烧水,水变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飞轮带动机器。
“孙师傅,这蒸汽机,能造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抖。“能造。但比水坝还复杂。要铁,要铜,要钢。要精密的零件,要严丝合缝的接口。要试很多次,才能成功。”
林穹点点头。“那就试。一次不成,试十次。十次不成,试百次。百次不成,试千次。总有一天,能成。”
四月十五,蒸汽机开始试制。孙铁匠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在工棚里敲敲打打。铁片、铜管、钢轴,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试。第一台,漏气。第二台,炸了。第三台,不动。第四台,动了,但没力气。第五台,有力气了,但太费煤。匠人们灰心丧气,有人开始怀疑林穹的话。
孙铁匠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废铁,一句话也不说。他打了三十年的铁,从没打过这么精细的东西。他不怕难,怕的是找不到门路。
林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孙师傅,你知道蒸汽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孙铁匠摇摇头。
林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是活塞。活塞严丝合缝,蒸汽就不会漏。蒸汽不漏,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干活。你打了一辈子铁,最会的就是严丝合缝。你行的。”
孙铁匠抬起头。“林大人,俺试试。”
五月初一,第十台蒸汽机试车。活塞严丝合缝,气缸不漏气,飞轮转得飞快。孙铁匠蹲在旁边,看着那飞转的飞轮,眼泪流下来。“林大人,成了。”
林穹走过来,摸了摸那滚烫的气缸。“成了。”
五月初五,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又炸了锅。不是反对蒸汽机,是不懂。那些文官,不知道蒸汽机是什么,有什么用。他们只知道,林穹又花了银子,又造了东西,又出了风头。他们怕。怕那些他们不懂的东西。
崇祯看着那份奏报,看了很久。“王承恩,你说,蒸汽机是什么?”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奴婢不懂。但林大人造的,一定有用。”
崇祯点点头。“朕也这么觉得。”
五月十五,蒸汽机被运到龙门峡工地。用它来抽水、碎石、运料。不用人拉,不用牛拽,不用风车,不用水车。地火自己就能干。匠人们看着那台轰隆隆响的机器,眼睛亮了。他们不用再累死累活地搬石头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爬悬崖了,不用再饿着肚子干重活了。机器替他们干。
林穹站在崖顶,看着那台蒸汽机。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这东西,比水车还厉害。”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厉害。但再厉害,也是人造的。人造的,人就能用。人用的,就能造福。能造福,就是好东西。”
六月初一,大坝垒到了五丈高。蒸汽机日夜不停地抽水、碎石、运料。工程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倍。匠人们不再害怕地火了,他们知道,那是力量。不是鬼魂,不是龙王爷,不是上天。是地火。是林穹说的地火。
陈三蹲在坝顶,用墨斗放线。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六月初一,大坝垒到了五丈。蒸汽机在响。陈三哥说,这机器比一百个人还厉害。俺不知道一百个人有多厉害。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也是大坝的方向,也是蒸汽机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龙门峡。看看那座大坝,看看那台蒸汽机,看看那些匠人,看看那些百姓。朕要学造蒸汽机。学一辈子。”
窗外,石榴花开了。崇祯十九年,夏天来了。而龙门峡里,那座大坝,还在往上垒。那台蒸汽机,还在轰隆隆地响。那些匠人,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大坝的地基,已经挖了七丈深。石料,已经堆了半座山。蒸汽机,已经造了十台。但林穹知道,这还不够。他还要造更多。造到黄河不泛滥为止。造到百姓不流离为止。造到那些还没出生的人,不再受苦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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