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六月十五,龙门峡。蒸汽机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喘息。十台蒸汽机昼夜不停地抽水、碎石、运料,大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长。五丈、六丈、七丈——离十丈的目标越来越近。匠人们的脸上有了笑容,他们不再害怕地火,不再害怕那轰隆隆的声响,甚至开始觉得那声音亲切,像老朋友在跟他们说话。
陈三蹲在坝顶,手里握着一根钢钎,一下一下地凿着最后一块石料。他的右手废了,左手却练得比常人的双手还灵巧。每一锤下去,石屑飞溅,棱角分明。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
“陈三哥,大坝快筑好了。”刘栓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陈三没有抬头。“快了。但还不能松劲。黄河不等人。”
六月十八,夜。林穹没有睡。他站在崖顶,望着那条大河。月光下,黄河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蜿蜒在峡谷中。他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水声,比平时大。流速,比平时快。水位,比平时高。上游在下雨,而且是大雨。
“陈三。”陈三从帐篷里钻出来。“在。”
“上游在下雨。很大。洪水要来了。”
陈三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林穹望着那片黑暗的天空。“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今晚。”
六月十九,卯时。天还没亮,河水已经暴涨。一夜之间,水位涨了三尺。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枝、甚至整棵大树,从上游咆哮而下,撞击在大坝的地基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水雾腾起,遮天蔽日。
“所有人上坝!”林穹的吼声在峡谷里回荡。
匠人们从帐篷里冲出来,奔向坝顶。陈三冲在最前面,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那本簿子。孙铁匠、李书生、赵家兄弟、李大牛,所有人都在。
洪水来了。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浑浊的浪头一丈高,像一堵移动的墙,狠狠撞在大坝上。“轰!”坝身剧烈震动,碎石从坝体上簌簌往下掉。匠人们脸色惨白,有人腿在抖,有人闭上了眼睛。
林穹站在坝顶,盯着那道裂缝。“堵!用沙袋,用石料,用石灰浆!快!”
匠人们拼命往裂缝里填东西。沙袋扔下去,瞬间被洪水冲走。石料扔下去,滚了几滚,也不见了。裂缝越来越大,水从裂缝里喷出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割着坝体。蒸汽机在轰鸣,抽水管伸进水里,拼命往外抽水。但水太大了,抽不及。
陈三冲过去,抱起一袋水泥,跳进裂缝里。水没到他的腰,冰冷刺骨。他把水泥袋堵在裂缝口,用身体压住。“倒石灰浆!快!”
匠人们手忙脚乱地往裂缝里倒石灰浆。滚烫的浆液灌进裂缝,与水泥袋混在一起,渐渐凝固。裂缝不再扩大,水不再往外喷。但坝体还在震,洪水还在撞。
林穹站在坝顶,浑身湿透。他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片浊浪滔天的洪水。他的手里握着那本李河工留下的手抄本,纸已经被水浸湿,字迹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已经刻在他心里。
“黄河是活的。它会变。你修了这里,它改道那里。你堵了这里,它决口那里。你永远追不上它。”李河工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但他不能退。退了,下游的百姓就会淹死。退了,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就都完了。退了,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就都完了。
“所有人,不许退!”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头。“水涨一尺,坝高一尺。水涨一丈,坝高一丈。水不退,人不退。”
六月二十,洪水还在涨。水位离坝顶只有三尺了。裂缝又多了几道,蒸汽机已经累得冒烟,有几台坏了,匠人们正在抢修。粮食快吃完了,火药也快用完了。陈三的左手磨破了皮,血滴在石料上,他没有包扎,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手在抖,但笔没有停。“六月二十,洪水还在涨。陈三哥的手破了,还在干。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但俺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坝就保不住了。”
六月二十一,黎明。洪水终于退了。不是林穹打败了它,是它自己累了。水位开始下降,流速开始减慢,咆哮声渐渐远去。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坝顶上,照在那些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匠人身上。有人跪在地上,有人瘫在石料堆上,有人抱头痛哭。
林穹站在坝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眼睛在发黑。但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退去的洪水。
“林大人,洪水退了。”陈三走过来,声音沙哑。
林穹点点头。“退了。”
“大坝保住了。”
林穹望着那道满是裂缝的坝体。“保住了。但还要修。修好了,才能撑住下一次洪水。”
六月底,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崇祯看了那份急报,手在发抖。洪水、大坝、裂缝、蒸汽机、林穹——他站了起来。“王承恩,传旨,户部再拨十万两,用于大坝修复。工部派员,兵部护卫。谁敢阻挠,杀无赦。”
七月初一,大坝修复工程开始。匠人们清理裂缝,灌入石灰浆,嵌入铁件,加固坝体。蒸汽机修好了,又轰隆隆地响起来。陈三蹲在坝顶,用墨斗放线。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三哥,大坝能撑住下一次洪水吗?”
陈三望着那条大河。“能。林大人说了,要撑一百年。”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也是大坝的方向。“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龙门峡。看看那座大坝,看看那些匠人,看看那些百姓。朕要学治河,学筑坝,学造蒸汽机。学一辈子。”
窗外,荷花开了。崇祯十九年,夏天快过去了。而龙门峡里,那座大坝,还在修。那些匠人,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林穹站在崖顶,望着那片渐渐修复的坝体。他不知道下一次洪水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他不能退。退了,下游的百姓就会淹死。退了,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就都完了。退了,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就都完了。他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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