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三月二十,龙门峡。大坝已经加高到了十六丈,离最终目标越来越近。新式蒸汽机平稳运行,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绿区,报警器的滴答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匠人们渐渐从那场爆炸的阴影中走出来,脸上又有了笑容。但林穹的笑容很少。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陈三蹲在坝顶,用墨斗放线。他的手很稳,但心不静。他总是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峡谷两侧的峭壁。那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林大人,您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林穹点点头。“太安静了。连鸟都没有。鸟不敢来,是因为有人来过。”
三月底,刘栓儿在工地上捡到一块铁片。不是锅炉炸裂的那种铁片,是人为切割的,边缘整齐,像刀切豆腐。他拿给陈三看,陈三又拿给林穹看。林穹接过铁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铁片的材质不是苍穹阁的薪火钢,是西洋人的钢,含硫高,脆,容易裂。
“西洋人来过。”
陈三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林穹望着那片峭壁。“不知道。但不会太久。铁片没有生锈,掉在这里不超过三天。”
四月初一,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峡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穹没有睡。他站在坝顶,手里握着那把韩匠头留下的刀。刀已经很旧了,刀刃卷了口,但他没有换。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
远处,峭壁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石头滚落,是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林穹没有动。他等着。
几道黑影从峭壁上溜下来,贴着崖壁,往坝基摸去。他们手里拿着铁锤、凿子,还有几包黑乎乎的东西——炸药。他们要炸坝。
“陈三。”林穹的声音很轻。
陈三从暗处闪出来,手里握着火枪。“在。”
“抓活的。”
四月初二,黎明。战斗结束得很快。十几个黑衣人,被匠人们围在坝基上。他们想跑,跑不掉。想反抗,被陈三一刀一个砍翻了刀。为首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陈三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敢说话。陈三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血渗出来。“说。”
那人瘫在地上。“是……是黄道周。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炸坝。他说,坝炸了,林穹就完了。林穹完了,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地火井,就都完了。大明,就完了。”
陈三的手在抖。“黄道周在哪?”
那人摇头。“不知道。他只派人来送银子,送完就走。从没见过面。”
林穹走过来,蹲在那个黑衣人面前。“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龙门峡两岸,都有哨卡。你们不可能躲过哨卡。”
黑衣人低着头。“有……有人接应。”
“谁?”
黑衣人不敢说。陈三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说。”
黑衣人闭上眼睛。“是……是工部的人。他给了我们通行文书,还给了我们地图。他说,他知道你们的布防。他知道你们的换岗时间。他知道你们的暗号。”
林穹站起来。工部。那是朝廷的衙门。那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人,也有恨他的人。他转过身。“陈三,审。审出来,是谁。”
四月初五,口供出来了。接应的人,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主事,姓周,名文。他是张国维的门生,一直潜伏在工部,从未暴露。他负责给西洋人、黄道周的人提供通行文书、地图、布防图、暗号。这一次,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黑衣人被捕后,他慌了。他连夜逃出京城,往南边跑。锦衣卫追了三天三夜,在黄河边上抓到了他。
四月十五,周文被押到龙门峡。林穹站在坝顶,看着他。这个人,他认识。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工部共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书吏,勤勤恳恳,从不出错。林穹提拔过他,举荐过他,把他从九品小吏做到六品主事。但他恨林穹。他恨林穹抢了他的风头,恨林穹得了皇上的宠信,恨林穹造了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林大人,我恨你。”周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眼睛里的恨意像火一样。
林穹看着他。“我知道。”
周文抬起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造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地火井。你只知道那些东西。你不知道,那些东西,毁了我们。那些匠人,抢了我们的饭碗。那些农夫,不给我们交粮了。那些书生,不考科举了。那些孩子,不读圣贤书了。那些东西,毁了我们的天下。”
林穹沉默很久。“周文,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在工部当小吏的时候,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周文愣住了。“我爹……是饿死的。”
林穹点点头。“你爹是饿死的。那年黄河泛滥,淹了你们村。你爹带着你娘和你,逃荒到京城。你娘病死在路上,你爹饿死在城门口。你那时候才十岁。你沿街乞讨,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狗一样踢。后来,你进了工部,从小吏做起。你发誓,要让天下人不再饿死。你忘了。”
周文的眼泪流下来。“我没忘。”
林穹看着他。“你没忘?那你为什么要帮西洋人炸坝?坝炸了,黄河就会泛滥。黄河泛滥,下游的百姓就会饿死。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周文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只是想帮你。帮你把那些东西毁了,天下就能回到从前。回到从前,那些匠人就不会抢我们的饭碗,那些农夫就会给我们交粮,那些书生就会考科举,那些孩子就会读圣贤书。回到从前,我爹就不会饿死。因为那时候,大家都饿。饿,就不是我爹一个人的事。现在,大家都不饿了,只有我爹饿过。那是我爹的命,不是天下的命。”
林穹蹲下来,和他平视。“周文,你错了。回到从前,你爹还是会饿死。因为那时候,黄河年年泛滥,朝廷年年不治。你爹不是饿死的,是淹死的。是那些不治河的人,害死了你爹。你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周文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林穹站起来。“带下去,交给锦衣卫。”
四月二十,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口供,手在发抖。工部、营缮司、周文、张国维的门生。这些人,还在。他们从来没有死心。
“王承恩,传旨,彻查工部。所有与周文有往来的人,一律拿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五月初一,龙门峡。大坝继续施工。匠人们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哨卡增加了,换岗时间改了,暗号换了。林穹每天夜里都要亲自巡逻,从坝顶走到坝基,从坝基走到崖顶,从崖顶走到地火井。他的腿疼,腰疼,眼睛发花,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那些想炸坝的人,还在。那些恨他的人,还在。那些不想变的人,还在。
陈三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火枪。“林大人,您该歇歇了。”
林穹摇摇头。“不歇。歇了,他们就来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龙门峡。匠人们围着篝火,吃着粽子,喝着雄黄酒。陈三蹲在坝顶,手里拿着一个粽子,没有吃。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五月初五,端午节。陈三哥说,粽子是甜的。俺问他甜不甜,他说甜。俺也吃了,是甜的。”
林穹站在坝顶,望着那条大河。河水在坝下流过,打着旋,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想起周文的话。“你只知道造东西。你不知道,那些东西,毁了我们。”他毁了他们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水车,救了十万户人家。那些铁犁,多打了百万石粮食。那些石桥,方便了百万百姓往来。那些织机、纺车,让江南织户收入翻了三倍。那些学堂,教出了五万个孩子。那些报纸,让天下人知道了真相。那些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打退了建奴、西洋人、蒙古人。那些新城,守住了海疆。那些望远镜,让人看到了月亮上的坑。那些天问,飞到了星星上。那些格物监,管了天下格物之事。那些蒸汽机、地火井,让大坝筑得更高更快。他没有毁了他们。是他们毁了自己。
“陈三。”陈三走过来。“在。”
“明年,咱们再筑一座坝。比这座更高,比这座更稳。筑到黄河不泛滥为止。”
陈三点点头。“筑。”
远处,峡谷深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大坝。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的手里,握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大坝的每一个弱点。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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