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五月初十,龙门峡。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峡谷里伸手不见五指。林穹站在坝顶,手里握着那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摇摇欲灭。他的眼睛盯着峡谷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三蹲在他身边,火枪上膛,刀出鞘。“林大人,您去歇着,俺盯着。”
林穹摇摇头。“睡不着。”
陈三没有再劝。他知道,林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自从周文被抓,他就这样,白天盯着大坝,晚上盯着峡谷。他不放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被挖出来。
五月初十二,子时。峡谷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鸟叫,是暗号。陈三猛地站起来。“有人!”
话音刚落,崖壁上亮起了几团火球,翻滚着往坝顶砸来。不是石头,是炸药包。引信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火星,像死神的眼睛。陈三冲过去,一脚踢飞一个炸药包。炸药包在空中炸开,火光冲天,气浪把他掀翻在地。又一个炸药包落在坝顶,滚了几滚,停在蒸汽机旁边。
“蒸汽机!”陈三吼。
林穹扑过去,抱起炸药包,往坝下扔。炸药包在空中炸开,碎片打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他没有停,又抱起一个,扔下去。又抱起一个,又扔下去。匠人们冲上来,学着他的样子,把炸药包一个一个扔下大坝。
火光中,崖壁上出现了几道黑影,顺着绳索往下溜。陈三举起火枪。“放!”枪声响起,一个黑影中弹,从绳索上掉下去,摔在河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其他黑影加快了速度,很快溜到了坝基上。他们拔出刀,冲向蒸汽机。
“保护蒸汽机!”林穹吼。
匠人们从坝顶冲下去,用铁锹、用锤子、用扁担,和那些黑衣人拼杀在一起。陈三冲在最前面,左手握刀,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他的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往外渗,但他没有退。刘栓儿蹲在坝顶,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他没有跑。他蹲在那里,看着陈三,看着那些匠人,看着那些黑衣人。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五月十二,有人来炸坝。陈三哥在砍人。他的刀卷了刃,还在砍。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俺只知道,俺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
半个时辰后,黑衣人退了。死了七个,跑了三个。匠人们也死了两个,伤了十几个。尸体被抬到河滩上,用白布盖住。受伤的匠人躺在帐篷里,**声此起彼伏。
陈三浑身是血,蹲在坝顶。他的左手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去包扎,就蹲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的峡谷。林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受伤了?”
陈三摇摇头。“皮外伤。”
林穹没有揭穿他。他看着陈三那缠满绷带的左手,血已经浸透了布条,一滴一滴往下滴。“去包扎。”
陈三没有动。“林大人,他们还会来的。”
林穹点点头。“会来的。”
陈三抬起头。“那俺不包。包了,还得拆。拆了,还得包。麻烦。”
五月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锦衣卫在工部抓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周文的同党。他们潜伏在工部、户部、兵部,甚至宫里,有文书,有书吏,有太监。他们负责给西洋人、黄道周的人提供情报、文书、地图、银两。这一次,他们以为周文不会招,但周文招了。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崇祯看着那份名单,手在发抖。这些人,都是他信任的人。他们在他身边待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们给他端茶、倒水、磨墨、铺纸。他们对他笑,对他哭,对他磕头。但他们恨他。他们恨他信了林穹,恨他变了祖制,恨他不要他们了。
“王承恩,传旨,杀。一个不留。”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五月二十,龙门峡。大坝继续施工。匠人们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哨卡增加了,换岗时间改了,暗号换了。林穹每天夜里亲自巡逻,从坝顶走到坝基,从坝基走到崖顶,从崖顶走到地火井。他的腿疼,腰疼,眼睛发花,但他没有停。
陈三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火枪。“林大人,您该歇歇了。”
林穹摇摇头。“不歇。歇了,他们就来了。”
六月初一,大坝加高到了十七丈。离最终目标还有三丈。匠人们的脸上有了笑容,但林穹没有。他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让他把大坝筑好。他们会在大坝筑好之前,做最后的挣扎。他等着。
六月初五,夜。月亮很亮,照得峡谷里如同白昼。林穹站在坝顶,望着那片峡谷。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光还亮。
远处,峡谷深处,那个黑衣人又出现了。他蹲在崖壁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大坝。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穿黑衣的人。他们手里握着刀,腰间别着火枪。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炸了坝,林穹就完了。林穹完了,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地火井,就都完了。大明,就完了。”
黑衣人站起来。“走。”
十几道黑影从崖壁上溜下来,往坝基摸去。这一次,他们没有带炸药包,带的是火枪。他们要杀的不是坝,是人。是林穹,是陈三,是那些匠人。
陈三第一个发现他们。“林大人,来了!”
林穹站起来。“多少人?”
陈三望着那片黑影。“十几个。有火枪。”
林穹握紧刀。“准备。”
匠人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握着铁锹、锤子、扁担,站在坝顶上。他们没有火枪,没有战甲,没有刀。他们只有工具。但他们没有退。因为他们身后,是大坝。大坝后面,是下游的千万百姓。
黑衣人冲上坝顶,举着火枪。“放!”枪声响起,几个匠人倒下去。陈三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他的身上又添了新伤,血往外涌,但他没有退。林穹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法不快,但很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半个时辰后,黑衣人又退了。死了十个,跑了几个。匠人们也死了五个,伤了二十几个。陈三浑身是血,蹲在坝顶。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握着刀。他的右手废了,使不上力,但他握着刀,不肯松开。
林穹蹲在他身边。“去包扎。”
陈三摇摇头。“不包。包了,还得拆。拆了,还得包。麻烦。”
林穹看着他。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了。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身上到处是伤疤。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陈三,你怕吗?”
陈三沉默片刻。“怕。但怕也要干。”
林穹点点头。“干。”
六月初十,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锦衣卫在江南抓了黄道周的最后一个联络站。搜出密信、银两、地图、名单。名单上的人,遍布天下。有官员,有商人,有书生,有匠人,有农夫。他们收了西洋人的银子,替黄道周办事。有人负责传递消息,有人负责收买人心,有人负责煽动百姓,有人负责破坏工程。
崇祯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王承恩,杀。一个不留。”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六月十五,龙门峡。大坝继续施工。匠人们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哨卡又增加了,换岗时间又改了,暗号又换了。林穹每天夜里亲自巡逻,从坝顶走到坝基,从坝基走到崖顶,从崖顶走到地火井。他的腿疼,腰疼,眼睛发花,但他没有停。
陈三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火枪。“林大人,您该歇歇了。”
林穹摇摇头。“不歇。歇了,他们就来了。”
远处,峡谷深处,那个黑衣人又出现了。他蹲在崖壁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大坝。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他的人,都死了。但他没有退。他知道,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铁盒,盒子里装着一包炸药。不多,但够炸毁地火井。地火井炸了,地火就会喷出来。地火喷出来,大坝就会垮。大坝垮了,下游的百姓就会死。林穹就完了。
他站起来,往地火井的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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