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七月初一,太行山隧道贯通后的第十天。路从隧道口往西延伸,碎石铺底,石灰浆灌缝,蒸汽机压路。匠人们干劲十足,因为最难的一段已经过去了。但林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不止,咳出的血丝越来越多。沈清澜每天给他熬药,他喝了,又咳出来,再喝,再咳。陈三蹲在路边,手里握着钢钎,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穹。他怕林穹倒下去。
“林大人,您回帐篷歇着吧。”
林穹摇摇头。“不歇。路还没修好。”
七月初五,夜里下了场暴雨。雨水冲垮了刚修好的一段路基,碎石被冲得到处都是,石灰浆被泡成了泥浆。匠人们冒雨抢修,陈三冲在最前面,浑身湿透,用手搬石头,用铁锹铲泥。刘栓儿蹲在路边,撑着油布,替簿子挡雨。雨太大了,油布被风吹翻,簿子湿了。他赶紧把簿子抱在怀里,用衣服裹住,蹲在那里,浑身发抖。
“刘栓儿,你回去!”陈三吼。
刘栓儿摇摇头。“不回去。俺要记。”
雨停后,路基修好了。但林穹的病情加重了,咳了一夜的血,沈清澜守在他身边,一步不敢离开。陈三蹲在帐篷外,一夜没睡,听着里面的咳嗽声,心揪成一团。
七月初十,京城的消息传到工地。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崇祯看了路政司的奏报,对工程进度非常满意,下旨嘉奖所有参与修路的匠人、农夫,每人赏银十两,免赋税一年。同时,派太医到龙门峡为林穹诊治。
太医姓吴,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院使。他给林穹把了脉,脸色凝重。出来时,陈三拦住他。“太医,林大人怎么样了?”
吴太医叹了口气。“积劳成疾,心肺俱损,肝脾不和,肾气虚衰。老夫尽力而为,但林大人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陈三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太医,求求您,救救林大人。他不能死。路还没修好。”
吴太医把他扶起来。“老夫会尽力。但林大人能不能好,不在老夫,在他自己。他要是肯歇着,也许还能撑几年。他要是再这么拼命,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陈三明白了。
七月十五,林穹的病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他让沈清澜扶着他,走到帐篷外,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蒸汽机在轰鸣,压路机在滚动,匠人们在铺路。一切都和他倒下之前一样。
“陈三。”陈三走过来。“在。”
“路修了多少了?”
陈三低下头。“修了三百里。还有九千七百里。”
林穹点点头。“慢。但没停。没停就好。”
七月二十,林穹又开始在工地上转悠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天只走一小段。沈清澜跟在他身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色。陈三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火枪,怕他摔倒。
“林大人,您该歇歇了。”
林穹摇摇头。“不歇。歇了,就起不来了。”
八月初一,工地出了意外。一座刚架好的石桥被洪水冲垮了。桥是跨在一条小河上的,河不大,平时水很浅,匠人们没在意,只修了一座简易的石桥。但上游下了暴雨,河水暴涨,洪水裹挟着泥沙、石头、整棵大树冲下来,把桥墩冲歪了,桥面塌了。两个匠人正在桥上干活,连人带桥掉进水里,被冲走了。
陈三带人沿河搜了一天一夜,找到了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没找到。
尸体被抬到河滩上,用白布盖住。匠人们围在旁边,没有人说话。陈三蹲在尸体旁边,浑身发抖。他认识这个人,姓马,叫马大柱,是赵家兄弟的表弟,跟了他五年。
“马大柱,你他娘的,怎么就死了呢?”陈三的声音沙哑,眼泪流下来。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八月初一,桥塌了。马大柱死了。陈三哥哭了。俺也哭了。俺把马大柱的名字记下来了。”
林穹走过来,蹲在尸体旁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马大柱的脸被水泡得发白,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林穹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马师傅,你安心去吧。桥,我们会修好的。路,我们会修通的。你的名字,刘栓儿记下来了。你不会被忘记。”
八月初五,石桥重建。这一次,匠人们不敢马虎了。桥墩挖到河床底下三丈深,用混凝土浇灌,用钢筋加固,用花岗岩砌筑。桥面加宽了一倍,加了护栏,加了排水孔。就算再大的洪水,也冲不垮了。
陈三蹲在桥墩边上,看着那湿漉漉的混凝土。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知道,哭没有用。只有把桥修好,把路修通,才对得起那些死了的人。
“陈三哥,桥能撑住吗?”
陈三望着那条河。“能。林大人设计的,没有不能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工地没有过节。匠人们围在桥头,吃着干粮,喝着凉水,看着那座新桥。桥已经合龙了,混凝土还没干透,但能走人了。陈三第一个走上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望着那条河。河水在桥下流过,打着旋,发出哗哗的声响。
“马大柱,你看到了吗?桥修好了。比原来还结实。你放心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河滩,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九月初一,路修到了四百里。离京城越来越近,离龙门峡越来越远。匠人们的干劲更足了,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但林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不止,咳出的血丝越来越多,走路要拄拐杖,拄拐杖也走不远了。他只能坐在马车上,让沈清澜赶着车,在工地上慢慢走。
陈三蹲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驶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林大人,您怎么又出来了?”
林穹坐在车上,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来看看。”
陈三扶着他,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林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没有停。他看了那些匠人,看了那些蒸汽机,看了那些压路机,看了那段已经修好的路。他看了很久。
“陈三,路修好了,咱们还要做什么?”
陈三愣住了。“还要做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还要办学堂。教那些孩子识字、算数、格物。让他们知道,路是怎么修的,桥是怎么架的,坝是怎么筑的。让他们接着修,接着架,接着筑。一代一代,修下去。”
陈三低下头。“那俺们还要干多久?”
林穹沉默片刻。“干到学堂开遍天下为止。”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条路染成一片金黄。匠人们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蒸汽机的轰鸣声,和压路机的滚动声。陈三蹲在路边,望着那片金黄。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修多久,但他知道,必须修下去。修到天下都通为止。修到那些孩子能走出大山为止。修到那些还没出生的人,不再受苦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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