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沙瑞金又马不停蹄的约了李达康谈话。
地点在省委书记办公室。
“达康同志,坐。”
李达康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保温杯攥在手里没放桌上。
沙瑞金开门见山。
“京州最近的工作抓得不错,GDP连续两个季度正增长,在赵立春案的冲击下能稳住这个局面,说明你的能力是过硬的。”
“谢谢沙书记肯定。”
“不用客气。”沙瑞金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达康同志,你是汉东经济建设的主力干将,这一点不光我看到了,京都也看到了。”
李达康端着保温杯没动。
“刘长春省长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前两天我还听他说腰椎的老毛病又犯了。”沙瑞金的话拐了个弯。“组织上对汉东的干部梯队建设一直很重视。省长的位子,将来总要有合适的人选接班。”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聋子都听得出来。
李达康低着头拧保温杯盖,手上的动作很慢。
沙瑞金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都是后面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团结。汉东刚经历了一场地震,班子需要稳定,需要一条心。达康同志,你说是不是?”
“沙书记说得是。”
李达康的回答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也没多一个字。
沙瑞金看了他几秒,笑了笑,端起茶杯。
“好了,不耽误你的时间。回去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省委支持的,随时跟我说。”
李达康站起来,微微躬身。
“谢谢沙书记关心。”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李达康的脚步没停。
秘书金立群小跑着跟上来。“李书记,车在——”
“我知道。”
坐进车里,李达康把保温杯往杯座上一搁,眼睛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沙瑞金的牌打得不算高明,但也不算差。先夸你能干,再暗示刘长春要走,最后画一张省长的大饼。条件就一个——站队。
搁在三个月前,李达康可能真会动心。
省长。
但三个月前和现在不一样。昨天沙瑞金那张脸当时是什么颜色,李达康坐在主席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被当众拍了桌子、连半句硬话都不敢回的省委书记,画的饼能有多大?
而沈重不一样。
那个人赢了赵立春,赢了所有跟他作对的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省委书记的承诺实在一百倍。
李达康把保温杯又拧开,喝了一口水。
“去军区。”
金立群愣了一下。“李书记,军区?”
“省军区。走南门那条路,别绕省委门口。”
金立群没再问,打了方向盘。
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省军区大门。
李达康下车之前整了整领带,把准备好的文件夹夹在腋下。封面打印着四个字——京州军地共建项目进展汇报。
这是幌子。
哨兵查了证件,打了电话,放行。
李达康走进省军区的办公楼,一路上遇到三个军官跟他打招呼,他都客客气气地点头回应。平时他在京州是说一不二的主,在这个地方,他把姿态压到了最低。
周卫国在三楼走廊尽头等着他。
“李书记,首长在里面。”
李达康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简陋得不像一个少将的办公室。一张铁皮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
沈重坐在桌后面,翻着一份文件。黑色夹克,没穿军装,但那股压迫感跟穿不穿军装没关系。
“坐。”
一个字。
李达康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沈书记,我来汇报一下京州军地共建项目的——”
“行了。”沈重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抬起头。“达康同志专程跑一趟军区,不会就为了聊这个。”
李达康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沈重面前绕弯子是最蠢的做法。这个人看穿人心跟翻牌一样轻松。
“沈书记,我来有三件事。”
沈重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等着。
“第一件,欧阳菁的事。”李达康把腰弯了弯。“上次沈书记出手帮忙,我一直没有当面道谢。如果不是您,欧阳菁那件事爆出来,我的政治生命就交代了。这个恩情,我李达康记着。”
沈重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件。”李达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昨天沙书记找我谈话。”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变。
“他暗示刘省长要提前退休,许诺将来推荐我接省长的位子。条件是跟省委保持一致。”
李达康把沙瑞金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了?”
“说完了。”李达康把背挺直。“沈书记,我李达康这辈子干过蠢事,跟过不该跟的人,在赵立春手底下混了十几年,身上不干净的地方不少。但有一条——我是党和国家的干部,不是谁的走狗。”
沈重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李达康,那种目光让李达康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被评估、被解剖、被一层一层拆开的感觉,比在赵立春面前还要强烈十倍。
“第三件。”李达康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我打算把孙连成从河西区调回光明区,做区委书记,兼京州市副市长。”
李达康调这个人回京州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光明区是京州的核心城区,孙连成回去当一把手,等于把京州最肥的一块地盘交到了沈重能信得过的人手里。
投名状。
比说一万句漂亮话都管用的投名状。
沈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目光从纸面移到李达康脸上。
然后他笑了。
很浅。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就是这一下,把李达康一颗悬了半天的心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这是沈重第一次对他笑。
“达康同志。”沈重开口了。“孙连成是个实干家,你把他放在那个位置肯定比以前的丁义珍要靠谱。”
“是的沈书记,我也是这个看法。”
“京州经济是汉东的半壁江山,你把京州的盘子端稳了,做出成绩来,将来我也会帮你说话。”
李达康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
“刘省长那边,我会跟他沟通。”沈重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你只要踏踏实实干活,名正言顺的事情,自然有人替你安排。”
名正言顺。
四个字。
沙瑞金的饼是偷偷摸摸许的,见不得光。沈重给的路是堂堂正正铺的——做出成绩,刘长春举荐,组织认可。
这两条路哪个靠谱,李达康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谢谢沈书记!”
“别谢我。”沈重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翻开,接待结束的意思很明确。“谢你自己。”
李达康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好,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重的声音又从背后传过来。
“达康同志。”
“好好干。”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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