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知很快知道李达康去了军区。
秘书通知时,沙瑞金正在批文件。他批完最后一份,把笔搁下来。
“通知李达康,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沙瑞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用红笔在一行字底下画了条线。
大风厂。
这个名字他来汉东之前就听说过。赵瑞龙强推拆迁,沈重出动装甲车接管现场,把整个大风厂变成了军管区。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厂区大门口还蹲着军方的人,拆迁完全停摆。
京州的光明峰卡在这儿推不下去。
这就是沙瑞金的切入点。
下午三点。
李达康准时到了。
今天的李达康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去军区的时候,他把姿态压到了最低。今天坐在沙瑞金对面,腰板又恢复了那个惯常的角度——不卑不亢,但眉头锁着。
沙瑞金没寒暄。
“达康同志,大风厂的事你了解吧?”
李达康点头。“了解。”
“厂区军管已经快一个月了,京州光明峰项目因为大风厂的问题,整体进度滞后了将近四十天。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四十天。”沙瑞金把数字又重复了一遍。“光明峰是省级重点项目,列入了今年汉东省的十大民生工程。四十天的工期延误,后面的连锁反应你比我清楚——市政管网改造、商业综合体招商、周边道路拓宽,全部跟着往后推。”
李达康没接话。
沙瑞金把那份画了红线的文件推过去。
“我给你一个星期。七天之内把大风厂的拆迁问题彻底解决。工人安置、厂区腾退、施工进场,一步到位。”
李达康看着那份文件,右手拇指在保温杯盖上摩挲了两圈。
一个星期。
大风厂那个烂摊子,牵扯着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还有军方的军管状态。七天之内解决?
这是逼他去跟沈重要地盘。
沙瑞金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你不是去军区递了投名状吗?行,那就用行动证明你的价值——去把军方占的地方要回来。
要得回来,说明沈重确实罩着你,但也说明你李达康在沈重面前就是个跑腿的。
要不回来,那说明你投名状白交了,沈重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哪条路都不好走。
“沙书记,大风厂的情况比较特殊——”
“我知道特殊。”沙瑞金打断他。“所以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换个能力差点的,我还不放心呢。”
停顿。
“达康同志,七天。搞不定,省委要问责。”
问责。
这个词比任何威胁都直白。
李达康站起来。“我尽力。”
“不是尽力。”沙瑞金端起茶杯。“是必须。”
李达康走出省委大楼,在停车场站了三十秒。风灌进衣领里,冰凉的。
金立群小跑过来。“李书记——”
“打电话给周卫国,我要见沈书记。”
……
当天傍晚,军区办公室。
沈重听完李达康的转述,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沙瑞金用行政权压人,这在他的预判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说,如果沙瑞金不出这一招,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七天?”
“七天。”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一团。“沙瑞金明摆着是冲我来的,大风厂军管是您下的令,我没权力——”
“撤。”
李达康的话梗住了。
“军管明天撤。”沈重说得平淡。
李达康张了张嘴。“沈书记,大风厂那几百号工人——”
“工人的问题,你来解决。”沈重打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军管是临时措施,山水集团已经被处理,强拆的威胁不存在了,军方没理由继续占着。”
这话说得在理,但李达康总觉得沈重动作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被动应对,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步。
“达康同志,你回去以后做三件事。”沈重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以京州市委的名义发一份公告,明确大风厂拆迁后的安置方案。安置费由市财政先行垫付,每户不低于现有标准的一点二倍。这笔钱光明区挤不出来,就从京州市委挤。”
李达康心里算了一下,肉疼,但点了头。
“第二,山水集团的资产核实工作由纪委和审计口在推,等彻底查清之后,大风厂员工持有的股份按照当时的市价折算赔偿。这一条写进公告里,白纸黑字,盖京州市委的章。”
“第三,让郑西坡出面,把公告的内容逐条跟工人讲清楚。他在大风厂的工人里有威信,比你派任何干部去都管用。”
三件事,每一件都卡在点子上。
李达康把茶杯往嘴边端了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
“沈书记,安置费先垫付这事,如果沙瑞金追问资金来源——”
“你就说是京州市委为了加快省级重点项目进度,主动调配的财政资源。”沈重靠回椅背。“沙瑞金要的是大风厂拆迁解决,你只要把结果摆出来,他拿你没办法。”
李达康的手指攥了攥保温杯。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沙瑞金的刀还没落下来,他就把刀刃卸了。
军管一撤,沙瑞金拿“军方占着地方不让动”说事的由头就没了。安置费市委垫付,工人有保障就不会闹事,拆迁顺利推进,沙瑞金的问责也就落不到李达康头上。
更绝的是,这一切都是李达康出面做的。在外界看来,是京州市委主动化解了矛盾,沈重全程没有出现。
沙瑞金想逼他跟沈重硬碰,结果碰都没碰着。
“达康同志,还有一句话。”
李达康抬头。
“沙瑞金会继续找你麻烦。你扛得住多少,自己掂量。扛不住的时候来找我,但不要动不动就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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