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军区的人从大风厂撤了。
同一天下午,京州市委的公告贴满了大风厂的围墙。
郑西坡拿着公告站在厂区食堂门口,对着几百号工人一条一条地念。
“安置费由市财政先行垫付,每户不低于现行标准的一点二倍……”
底下有人喊。“郑主席,这钱真能到手?”
“白纸黑字,京州市委盖的章。”郑西坡把公告举高了。“而且大风厂的股权赔偿也写进去了,山水集团查完账就按市价赔。”
“沈将军不管咱们了?”后排有个女工喊了一声。
郑西坡愣了一下。“军管撤了,但沈将军之前挡住了强拆,给咱们争取到了这个方案。没有他,咱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这个破旧的食堂里,听着格外真实。
王文革站在人群最后面,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他没鼓掌,但也没反对。
护厂队的兄弟们看他的眼色行事。他不动,那帮人就不动。
郑西坡走过去,拍了拍王文革的肩膀。“文革,安置费到位了,股权也有着落。工人们同意配合拆迁,你觉得呢?”
王文革沉默了十几秒。
“老郑,你担保钱能到?”
“我担保。”
王文革点了下头。“行。护厂队明天解散。”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沙瑞金耳朵里。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秘书递来的简报看了两遍。
大风厂军管撤了。工人同意拆迁。安置费市委垫付。
干干净净,一点碴儿都没留。
沙瑞金把简报扣在桌面上。
他给李达康设的局,被人在他落子之前就破了。
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伯伯,我是小金子。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陈岩石七十八岁了。
退休前是汉东省检察院监察长,大风厂改制那年,就是他牵的头,把国有资产折算成员工持股,让几百号工人有了饭碗。
大风厂的老工人见了他,比见亲爹还亲。
沙瑞金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具体说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但电话挂断之后,陈岩石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陈海穿着检察官制服,笑得很阳光。
陈海。他唯一的儿子。
现在关在军区看守所里,罪名是涉嫌与侯亮平强闯军事重地。这事是真是假,陈岩石心里有数。陈海那孩子心眼实,被侯亮平当枪使了,但案子落在军方手上,沈重说不放就是不放。
陈岩石找过刘长春,找过田国富,甚至托人给高育良带过话。
没用。
所有人都告诉他同一句话——这事军方管,我们插不上手。
军方就是沈重。
沙瑞金在电话里没有直接提陈海。他说的是大风厂,说工人利益,说市委垫付的安置费可能只是空头支票。
“陈老,您是大风厂的恩人,那些工人信您的话。现在李达康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付钱的时候,他那个人您还不了解?GDP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钱进了光明区的开发项目,工人还能拿到手?”
陈岩石当时没答应。
但沙瑞金最后加了一句。
“陈老,陈海的事我一直在关注。等汉东的局势稳定了,我会跟相关方面协调,尽最大努力推动依法处理。”
他太清楚了——陈海如果一直押在军区看守所,连走正常司法程序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把案子从军方转到地方,陈海才有活路。
而能跟军方掰腕子的,整个汉东只有省委书记。
第三天上午。
大风厂食堂。
郑西坡正在整理拆迁配合的文件,手机响了。
“西坡,是我,陈岩石。”
郑西坡手一抖。“陈老?您怎么——”
“我下午去厂里一趟,把工人召集起来,我有话要说。”
“陈老,拆迁的事已经谈妥了,市委的公告——”
“公告?”陈岩石的声音忽然变硬了。“西坡,你被人忽悠了。”
郑西坡攥着手机,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上来。
下午两点,陈岩石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弓着,但走路带风。几个老工人一看见他,眼眶当场就红了。
“陈老!”
“陈老来了!”
人越聚越多。食堂里挤不下了,挪到了厂区空地上。三百多号人围成一圈,把陈岩石围在中间。
王文革也来了。护厂队昨天刚解散,今天又被叫回来了——不是他叫的,是工人们自发通知的。陈老要来开会,谁敢不到?
陈岩石站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在工人心窝子里。
“乡亲们,我陈岩石当年牵头大风厂改制,从国有资产里切出来一块,分给你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们有口饭吃,有个家。”
底下一片安静。
“现在呢?市委贴了一张公告,说安置费垫付,说股权按市价赔。”陈岩石摇了摇头。“这话谁信?李达康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GDP比老百姓的命重要!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钱进了开发项目的口子,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拿到一分钱!”
郑西坡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发白。
他想开口反驳,但底下的工人已经开始躁动了。
“陈老说得对!李达康那种人靠不住!”
“我就说嘛,天上不会掉馅饼!”
“护厂队不能散!不能散!”
王文革的拳头攥紧了。他看了看郑西坡,又看了看铁桶上的陈岩石。
郑西坡的担保他信了。但陈老的话他更信。
这个老头在大风厂的分量,跟沈重在军区的分量一样——一句话就能翻转所有人的立场。
陈岩石从铁桶上下来,拉住王文革的手。
“文革,你是条汉子。护厂队不能散,这个厂是你们的命根子。谁要强拆,就从我陈岩石身上踏过去!”
王文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老,护厂队……重新集合?”
陈岩石点头。
王文革转过身,面对三百多号工人。
“弟兄们——护厂队重新编组!今天起,轮班守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欢呼声震得厂房铁皮屋顶嗡嗡响。
郑西坡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知道这件事情将意味着什么。
李达康承诺的七天期限,刚过去三天。
而大风厂,又变成了一座火药桶。
消息从厂区传出来的时候,沈重正在军区办公室翻一份内参。
周卫国推门进来。
“首长,大风厂出事了。”
沈重翻内参的手没停。
“陈岩石去的?”
周卫国愣了一下。“您知道?”
“沙瑞金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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