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光明区政府食堂啃盒饭。
盒饭里的青菜炒得烂糊糊的,但他吃得很香。上任三天,他瘦了四斤,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
电话挂了之后,他把筷子搁下来,盯着盒饭里剩下的半块豆腐看了三十秒。
然后拨了沈重的电话。
“沈书记,大风厂出事了。”
沈重正在办公室喝茶。铁观音,军区后勤处采购的,一百块钱一斤。
“说。”
孙连成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岩石挡挖机,直播,李达康撤了,把锅甩给他,三天期限。
沈重放下茶杯。
“达康书记不愧是达康书记。”
孙连成没敢接这句话。
“甩锅这门手艺,他要是称第二,整个汉东没人敢称第一。”
沈重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是军区操场,两个连的士兵正在跑圈。
“连成,你先回光明区待命。大风厂的事,我来处理。”
“是。”
电话挂了。
沈重站在窗前又看了三十秒,然后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卫国,备车。去看守所。”
省军区看守所在城东郊区,一圈铁丝网加电网,四个角哨塔上架着探照灯。白天看着像废弃工厂,晚上亮起灯来跟小型监狱没区别。
沈重的车直接开到了看守所内院。
周卫国在前面带路,两个看守兵推开一扇铁门。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开了。
陈海坐在铁架床上,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发的灰色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年零三个月。
他在这间六平米的房间里待了一年零三个月。
看见沈重的那一刻,陈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站起来。
“沈书记。”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沈重走进来,周卫国搬了把椅子放在对面。沈重坐下,两条腿伸直,靠在椅背上。
“陈海,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陈海的嘴唇动了动。“知道。侯亮平的事,我——”
“你被人当枪使了。”沈重打断他。“侯亮平让你陪他闯军事弹药库,你跟着去了。全程录像我看了三遍。”
陈海低下头。
“你爸找了很多人救你。刘长春、田国富、高育良,甚至托人给纪委递了材料。”沈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没用。这里是军区看守所,地方上的人插不了手。”
陈海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今天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陈海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沈重伸出一根手指。
“大风厂。”
陈海愣住了。
“你爸陈岩石,现在坐在大风厂门口拦挖机,搞直播,搞舆论,把整个京州的拆迁工作堵死了。”
陈海的脸色变了。
“这事背后是谁在推,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大风厂必须拆。”
沈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铁架床上。
“这里面是你闯弹药库的全部监控录像。你要是能让大风厂顺利拆迁,这个U盘归你,录像删除,军方不再追究。”
陈海盯着那个U盘。
黑色的,拇指大小,搁在灰白色的床单上。
他在这间房里想了一年零三个月。想过认罪,想过喊冤,想过绝食,想过撞墙。
但他没想过,出去的条件是跟自己的父亲唱对台戏。
“沈书记,我爸他——”
“你爸被人利用了。”沈重站起来。“至于谁利用了他,你出去之后自己判断。”
沈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给孙连成打电话,他来接你。路上好好想想。”
铁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海坐在床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四十分钟后,孙连成的车停在看守所门口。
陈海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砸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站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
一年零三个月没见过这么亮的太阳。
上了车,孙连成递给他一瓶水和一件干净的夹克。
“换上,别让人看出来你从哪儿出来的。”
陈海接过夹克,没说话。
车开出城东,拐上环城快速路。孙连成一边开车一边把大风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海越听脸色越难看。
“所以……拦挖机的是我爸?”
“对。”
“直播也是他搞的?”
“对。网上现在全是骂政府强拆的,热搜前三。”
陈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怪不得让我来。”
孙连成没接话。
怪不得沈书记让一个政法系统出身、在看守所关了一年多的人来搞拆迁。
因为拆迁的最大障碍,是他亲爹。
大风厂门口。
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挖掘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岩石还坐在折叠凳上。有人给他送了碗面条,他吃了几口,放在脚边。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三十万,弹幕密得看不清字。
“陈老加油!”
“七十八岁挡强拆,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李达康呢?跑了?”
陈岩石面对镜头,脸上的表情沉稳得像一尊石像。背后站着王文革和二十多个护厂队员。
人群外围,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走下来。胡子刮了,头发用水抹过,但脸上的憔悴藏不住。
他往厂门口走。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了。
“那是……陈海?”
“陈岩石的儿子?他不是被抓了吗?”
“出来了?”
陈岩石听见动静,转过头。
看见陈海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下。
折叠凳往后滑了半寸。
“小海?”
陈海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直播的镜头同时对准了父子两个人。
“爸。”
陈岩石的眼眶红了。他撑着凳子站起来,伸出手。
“小海,你——你出来了?怎么出来的?”
“沈书记放的。”
陈岩石的手停在半空中。
“条件是什么?”
陈海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年零三个月没见,老头又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条件是让大风厂顺利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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