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没说话。
整个大风厂空地安静了三秒钟。直播间的弹幕也停了一瞬,然后比之前更疯狂地滚动起来。
“陈海!真是陈海!”
“父子同框了!”
陈海站在父亲面前,一动不动。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陈岩石的折叠凳。
陈岩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了,揣进中山装口袋里。
“海子,你……不该来。”
“我不来,谁来?”
陈岩石的眼神闪了闪。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文革和护厂队员,又看了看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镜头还在。
三十多万人在看。
“你被人利用了。”陈岩石的声音压低了。“沈重放你出来,是拿你当枪使——”
“爸。”陈海打断了他。“安置费到了没有?”
陈岩石愣了一下。
“六千万。逐户打款。每户是标准的1.2倍。”陈海一字一顿。“您知道这些吗?”
陈岩石的嘴角抽了一下。“安置费是到了,但股权——”
“股权赔偿的流程,山水集团的审计结果没出来之前,谁都没办法定价。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陈岩石盯着自己的儿子。
一年零三个月。
他记得陈海被带走那天的样子——穿着检察官制服,被两个军方宪兵架着塞进车里。他追出去,被警卫拦住。
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把儿子弄出来。
找刘长春,找田国富,找高育良,甚至给军委写过信。全石沉大海。
但现在,唯一的儿子站在他对面,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审视。
像检察官审视嫌疑人那样。
陈岩石的心脏跳快了。
“海子,你不了解情况——”
“爸,我了解。”陈海往前走了一步。“我在看守所关了一年零三个月。每天对着六平米的墙壁,有大把的时间想事情。”
他停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侯亮平让我跟他闯弹药库,我信了。”
陈岩石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所以这次,我不信任何人说的话。我只信证据。”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卧槽,陈海硬了!”
“证据?什么证据?”
陈海没有回答弹幕。他转过身,面对三百多号围观的工人。
“大风厂的工友们,我是陈海。我爸陈岩石当年牵头大风厂改制,这个事大家都知道。”
工人们安静下来。
“你们信我爸,我理解。但今天我想问一句——安置费打到你们账上了没有?”
沉默。
然后后排有个女工举了下手。“到了。”
“每户都到了?”
零星几个声音应和。“到了。”“到了。”
陈海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回身,面对陈岩石。
父子二人在镜头前对视。
“爸,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陈岩石的下巴绷紧了。
“是谁让您来大风厂拦挖机的?”
大风厂空地上,风刮过来,卷起一片施工扬尘。
陈岩石没有回答。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四十五万。
陈岩石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王文革站在护厂队最前面,两只胳膊从交叉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看陈海,又看看陈岩石。
老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张。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王文革抓住了。
“陈老……”王文革的声音低了。
陈岩石深吸一口气。七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
“海子,你被沈重洗脑了。”陈岩石的声音重新变硬。“他放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来对付我,你看不出来?”
“爸。”陈海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您先看一段视屏。”
他按下播放键。
手机外放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第一段——李达康的声音。
“……安置费由市财政先行垫付,每户不低于现行标准的一点二倍。山水集团资产核实完成后,股权按当时市价折算赔偿。这一条写进公告,盖京州市委的章。我李达康在这里承诺,如果安置费和股权赔偿任何一项不到位,我辞职谢罪。”
工人们的呼吸声重了。
第二段——郑西坡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是厂区食堂。
“……同意配合拆迁的,举手。”
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声音。“同意。”“同意。”“俺也同意。”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郑西坡的声音又响起来。“反对的呢?没有?那就……全票通过。”
陈海把手机举高,屏幕朝向工人。
“这段视频是两天前在食堂录的。在场的人应该都记得。”
三百多号人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陈岩石脸上。
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陈岩石的脸色灰了。
陈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展开。
“这是安置费的打款明细。每一户的姓名、账号、金额、到账时间,全在上面。总计六千零四十二万八千元,由京州市提前垫付。”
陈海看着大风厂众人。“钱到了,公告兑现了,工人投票同意了。现在护厂队堵在这里,法律上叫什么,您知道吗?”
王文革攥着打款明细的手抖了一下。
“妨碍执行公务。”陈海把这六个字说得很慢。“收了安置费,投了同意票,再拦着不让拆——这不是维权,是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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