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县城的日军守备队长叫井上正夫,陆军中佐,四十三岁,在广东待了两年半,胖了二十斤。
他此刻站在县城南门的城楼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北面山脊线上腾起的几缕烟尘。
烟尘不大。但井上正夫的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
半小时前,他接到了前哨的报告——一支规模不明的支那军队正在从北面快速接近。前哨在报告发出三分钟后失去了联络。
井上正夫放下望远镜,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从化县城。
城不大。城墙是明代修的,年久失修,好几段已经塌了。他的守备队满编也只有四百人。重武器只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四挺重机枪。
这点兵力,连广州城防的零头都算不上。
田中久一把他扔在这里,就没打算让他守住。他心里清楚。从化只是广州北面的一道减速带。挡不住,至少能拖几天。
但井上正夫有种预感——他连几天都拖不了。
韶关丢了的消息两天前传到了从化。清远也丢了。粤汉铁路沿线的据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个干净。
现在轮到他了。
“中佐阁下!北门外发现敌军坦克!”
井上正夫的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坦克?
他冲到北面的城墙上,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一辆灰绿色的T-26坦克正从北面的官道上碾过来。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他们弯着腰小跑,队形散开,动作训练有素。
井上正夫的喉咙发紧。
他的两门步兵炮能不能打穿T-26的装甲?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打得中。
他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城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个声音他没听过。不是炮弹。比炮弹轻,但更快。
三枚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精准地落在了北门外的两个机枪阵地上。
爆炸。碎石。惨叫。
两挺重机枪连同沙袋工事一起被掀上了天。
井上正夫趴在城墙后面,碎石砸在他的钢盔上,叮叮作响。他的耳朵嗡嗡响了十几秒才恢复听觉。
等他重新探出头的时候,坦克已经到了城墙下两百米处。
坦克炮塔转动。炮口对准了北门。
井上正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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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彪从坦克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城墙上稀稀拉拉的枪口火光。
火力密度不高。机枪少。步枪射击也不成体系。
他回头对身后的连长喊了一句。
“一连从左边绕!二连跟我正面上!”
连长应了一声,带着人猫着腰往左翼跑。
张大彪拍了一下坦克的装甲板。
“瓦连京!轰那个门!”
坦克里传出一声含糊的俄语。紧接着,炮口闪了一下。
北门的木门板被炸成了碎片。门洞里烟尘翻滚。
张大彪举起华夏一式步枪,第一个冲了进去。
城门洞里有两个日军士兵。一个被炸死了,趴在地上不动。另一个满脸血,正在摸枪。
张大彪没有减速。他跑过去的时候顺手扣了一枪。那个日军士兵的脑袋往后一仰,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城门洞穿过去就是从化的主街。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大部分老百姓已经跑光了。门板紧闭,窗户上贴着白纸。
街道尽头,一个沙袋垒成的路障后面,两挺歪把子机枪正在疯狂射击。
子弹打在城门洞的砖墙上,迸出一串串火星。
张大彪缩在门洞右侧,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二连已经全部涌进了城门洞,贴着两侧墙壁蹲着。
“机枪在前面五十米。路障后面。”张大彪的声音压得很低。
“火箭筒呢?”
“这儿。”一个士兵扛着华夏三式火箭筒挤了过来。
张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数到三。探出去,瞄准路障,一发就够。”
那个士兵点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稳。
“一。二。三。”
士兵从门洞右侧探出身体,火箭筒扛在肩上。瞄了不到两秒。
扣下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穿过五十米的距离,精准命中路障。
爆炸掀翻了沙袋。两挺歪把子连同后面的射手一起被炸飞。
“冲!”
张大彪第一个冲出门洞。二连的士兵紧随其后,沿着主街两侧的房屋掩护前进。
巷战。这是最脏、最乱、最考验胆量的打法。
但张大彪不怕。
他跟着李云龙打了太多仗。从太行山的窑洞到武汉的司令部大楼。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日军士兵从左边的巷子里冲出来,端着刺刀。
张大彪侧身让过刺刀,枪托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那个日军士兵的身体转了半圈,软倒在地。
张大彪踩过他,继续向前。
后面的士兵跟得很紧。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张大彪在前面开路,他们负责清理两侧建筑里的残敌。
一栋两层的小楼里传出枪声。二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射击。
张大彪没有抬头。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颠了两下,然后朝二楼窗户丢了上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飞进了窗户。
两秒后。爆炸。窗户里喷出一团烟尘。枪声停了。
“清了。下一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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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骑在马上,站在城北门外。他举着望远镜看着城里的战况。
枪声密集但有节奏。不是乱打。是逐屋清理的声音。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贴着西面的山脊线了。橘红色的光把整个从化县城镀了一层暗金。
“师长,张大彪已经推进到县城中心了。日军正在向南门方向退缩。”赵刚从旁边递过来一份简报。
李云龙接过去扫了一眼。
“一连绕到南门了没有?”
“已经到位。南门被堵死了。”
李云龙把简报揣进口袋。
“让一连卡住南门。别让一个鬼子跑出去。”
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
“走。进城看看。”
赵刚拉了他一把。
“你进去干什么?巷战还没结束。”
“老子想进去就进去。”李云龙甩开赵刚的手。“总司令说天黑之前拿下从化。天还没黑呢。老子得进去盯着。”
赵刚看着他大步流星往城门洞里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跟了上去。
城里的战斗比李云龙预想的结束得更快。
井上正夫的四百人守备队,在不到两个小时内就被压缩到了县城东南角的一座仓库里。
井上正夫带着最后几十个士兵躲在仓库里。他已经给广州司令部发了最后一封电报——从化即将陷落。
没有回电。
他不知道的是,田中久一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他了。
仓库外面,张大彪架好了两具火箭筒。
“里面的鬼子!投降不投降!”
他用刚学会的蹩脚日语喊了一句。
仓库里没有回应。
张大彪等了十秒。
“不投降是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箭筒手。
“轰。”
两发火箭弹同时射出。仓库的铁皮大门被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窟窿。
爆炸的气浪把仓库里的货架掀翻了一片。几个日军士兵被冲击波震倒在地。
张大彪端着枪冲了进去。
仓库里浓烟弥漫。视线不到五米。
他听到右侧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拔刀的声音。
张大彪没有犹豫。朝声音的方向连开三枪。
一个身影从烟雾中倒下去。手里还握着一把军刀。
烟雾散去的时候,仓库里已经安静了。
地上躺着十几具日军尸体。还有七八个活着的,跪在角落里举着手。
井上正夫不在其中。
张大彪在仓库最里面找到了他。他靠着墙坐着,胸口插着自己的军刀。血已经流了一地。
死了。
张大彪吐了口唾沫。
“连死都死得窝窝囊囊的。”
他转身走出仓库。外面,李云龙正靠在一辆卡车上抽烟。
“师长,从化拿下了。”
李云龙看了一眼天边。
太阳刚好沉到山脊线下面。最后一抹余晖还挂在天际。
“刚好。天黑之前。”
他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
“伤亡呢?”
“还在统计。初步估计阵亡不到三十。鬼子四百多人,死了大半,俘虏几十个。”
李云龙点了下头。这个战损比,他满意。
赵刚从城里跑出来。眼镜歪了,军装上全是灰。
“老李,总司令部来电。”
“念。”
赵刚展开电报。
“勒克莱尔第六师已抵达花都,距广州四十公里。马歇尔第三师已完成虎门封锁,珠江口全面戒严。第四战区两个军已从韶关南下,预计后天抵达广州外围。”
李云龙听完,眼睛亮了。
“四面合围的架势又摆上了。”
赵刚把电报翻了个面。
“还有。总司令说——”
“说什么?”
“后天上午。广州城下。各师师长面会。”
李云龙愣了一下。
“面会?总司令要亲自过来?”
“电报上没细说。”赵刚把电报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电报最后一行字——
“广州,是最后一站。”
李云龙拿着电报站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向南面。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从化。但南面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隐隐约约的光。
那是广州的灯火。
“老赵。”
“嗯?”
“你说总司令说的最后一站是什么意思?”
赵刚推了推眼镜。他看着南面那片微弱的光,沉默了几秒。
“华南最后一站。打完广州,整个南方就没有日军的成建制部队了。”
李云龙摇了摇头。
“不。”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我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华南。”
赵刚看着他。
李云龙没有解释。他翻身上马,朝城里走去。
“传令。全师就地休整四个小时。凌晨两点出发。目标——增城。”
马蹄声在从化县城的石板路上回响。夜风裹着硝烟的味道从北面吹来。
城墙上,几个士兵正在把日军的太阳旗扯下来。
一面新的旗帜在夜色中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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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总司令部。
江辰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从从化划到增城,再从增城划到广州。
三天的期限。李云龙用了不到半天拿下从化。勒克莱尔已经到了花都。马歇尔在珠江口。
广州的包围圈正在合拢。
但他的注意力不全在南线。
桌上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来自北线张灵甫。一份来自延安。
张灵甫的电报简洁到了极点——郑州已入手。黄河北岸日军未有异动。第一师待命。
延安的电报稍长一些。卓泉亲自拟的。正太线全线光复。太原外围战斗已经打响。日军华北方面军主力收缩至北平、天津、济南三大城市。八路军兵力不足以同时进攻三座大城市。请求盟军联合部队北上策应。
江辰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两份电报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门开了。王猛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吉利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刚从外面的训练场回来。
“队长。”
“坐。”
王猛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广州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南线基本没悬念了。”
江辰点头。
“广州拿下之后,华南就收官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猛。
“然后就是北平。”
王猛的眼神变了一下。
“北平?”
“日军在中国大陆的最后据点。北平、天津、济南。三座城。”
江辰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北平的位置。
“这三座城拿下来,日本在中国大陆的军事存在就彻底清零了。”
王猛靠在椅背上,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
“北平城墙厚。日军经营了好几年。不好打。”
“所以我要亲自去。”
王猛坐直了身体。
“队长亲自去北线?”
“广州交给李云龙和勒克莱尔就够了。”江辰的手指从广州移到北平。“北平不一样。那里有三十万日军的残部。虽然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而且——”
他停了一下。
“北平是古都。我不想把它打成废墟。”
王猛盯着江辰看了两秒。他听懂了。
队长要的不是攻城。是逼降。
“什么时候走?”
“广州合围之后,我带直属卫队和第一师北上。第五师的崔可夫配合。”
王猛站起来。
“我去准备。”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队长。”
“嗯?”
“北平那边,山本信隆的残余势力还有没有?”
江辰看了他一眼。
“山本信隆死了。但日军的特务系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瘫掉。北平是华北方面军的大本营。那里的情报机关比华中更完善。”
王猛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林默要先去?”
“他已经在路上了。”
王猛的拳头松开。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江辰转回身,看着地图上北平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赵海的声音传出来。
“队长,武汉兵工厂这个月的产量报告出来了。华夏一式步枪产出三千二百支。弹药四十万发。华夏二式机枪六十挺。华夏三式火箭筒三十二具。”
江辰拿起通讯器。
“火箭筒的产量能不能再提一提?”
“有难度。战斗部的装药配方需要一种特殊的化合物。库存快见底了。我在想办法用替代原料。”
“多久能出结果?”
“给我十天。”
“五天。”
赵海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五天。行。”
江辰放下通讯器。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
南线。北线。两条战线同时推进。兵力、弹药、时间——每一样都在和他赛跑。
但他不急。
三个月前,他手里只有五万人和一座刚刚光复的武汉城。
现在,华中全境已经是红色。华南的日军在做最后的挣扎。华北的日军在龟缩。
棋盘上的蓝色棋子越来越少。
他走到窗边。武汉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兵工厂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操场上隐约能听到新兵训练的口令声。
长江上有一艘运输船正在靠岸。船上装的是从重庆运来的钢材和药品。
江辰看着那艘船缓缓停靠在码头上。码头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他的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李云龙的声音。信号有些杂。
“总司令!老李报告!从化拿下了!天黑之前!一秒都没耽误!”
江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伤亡?”
“阵亡二十七。受伤六十三。鬼子全报销了。”
“明天什么时候到增城?”
“明天中午之前!”
通讯器里传来李云龙压不住的兴奋。
“总司令,后天广州城下见!”
江辰按下通讯键。
“后天见。”
他关掉通讯器,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的地图被台灯照得明亮。
广州的位置上,三枚红色棋子正在从三个方向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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