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变化在街市中进行,竟无一人察觉。
“咦?方才那位道长何处去了?”
“许是走了罢,出家人终究拘束。”
“这儿不还有位俊俏郎君?”
“公子如何称呼?”
吕岳疾步避开门前那些热情过度的女子,朝坊巷深处走去。
越往里去,人流愈密,两侧楼阁也越发气派。
此处已不需遣人在外招揽,每家门前皆立着青衣小厮,若有客至便引往内厅安排座次;若逢满座,也会早早告知,免人空候。
这条长街不止风月场所,赌坊的骰子声、茶楼的琵琶音、酒肆的划拳喝彩交织成一片浮世喧嚷。
灯火渐次亮起,将暮色里的平康坊照得如同白昼。
吕岳在街边随意寻了处酒肆落座,要了店家几样招牌酒食。
伙计端上桌来,原来是油亮的手抓饭与焦香的烤羊肋排。
倒真是西域风味——这平康坊一带,胡风吃食近来颇受追捧。
他临窗坐着,瞥见对街那栋雕花楼里人影渐密,听闻今夜有当红舞伎登台献艺。
吕岳正暗自琢磨是否该去“领略一番世情”
,街心忽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阵阵喧嚷。
“哐啷——”
“你敢动本公子?嫌命长了不成!”
“打你又如何?爷专治你这等货色!”
吕岳眉梢微挑,恰好用完饭食,外头闹得正欢。
他结了账踱出门外,只见四名膀大腰圆的汉子围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首那人手中拎着条乌梢皮鞭。
“穷酸样也敢来寻快活?想白占便宜?爷今日非抽烂你这张脸!”
持鞭的壮汉骂道。
那青年虽被围住,口气仍硬:“谁说我没钱!我爹是朝中**!你们敢动我,这馆子都别想开下去!”
“啪!”
皮鞭破空抽落,青年颊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能在平康坊核心地段经营风月场的,哪个没有倚仗?不过这几个打手也留了分寸——青年衣着确不寒酸,口中所称的官宦背景未必是假,他们并不愿将事情做绝。
“你们……你们给爷等着!”
青年捂脸倒地,嘴上却不饶人。
“等便等!便是闹到御前也是我们占理!今日不结清账款,休想踏出半步!”
领头汉子以鞭梢指向他。
围观人群渐聚,议论声嗡嗡而起:
“年纪轻轻就想赖账?没那本事就缩巷尾去,竟敢闯牡丹园!”
“正是!这般无赖,打一顿都算轻的!”
“哟,这不是前日在坊口赌坊赖债的那位么?当时也被揍得不轻。”
“听说他爹真是个官?”
“不知哪家府上养出这等孽障……”
大唐风气开化,秦楼楚馆本是文人显贵常往之所,但对这等妄图浑水摸鱼的,百姓向来不假辞色。
“我有银钱!只是今日在赌桌输尽了!下回……下回定还上!”
青年梗着脖子嚷道。
“下回?谁知你溜去何处!要么现付,要么报上你老子名号,我们自去府上讨要!”
四名打手步步紧逼。
青年面皮涨红,虽满口狂言,却始终不肯吐露父亲官职姓名。
“方才不是气焰嚣张?此刻怎成锯嘴葫芦?莫非令尊官微俸薄,连这点脂粉钱也凑不出?”
众人哄笑四起。
“定是如此!这平康坊装阔的还少么?”
“分明是个骗子!”
“押他去见里正!”
喧嚷声中,打手头目朝同伴扬了扬下巴:“去请里正来,就说逮着个招摇撞骗的。”
他睨着地上青年,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那年轻人一听说要见官,两腿便软了半截,嘴唇哆嗦着想报出家门的名字,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几个壮汉正要转身去寻里正,人群外却传来清朗的一声“且慢”
。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执扇的年轻公子缓步而来,衣袂轻摆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这来人正是吕岳,已在人堆里瞧了多时热闹。
本是无心旁观,目光却忽地被那倒地青年腰间一枚玉佩攫住——那玉上纹路曲折盘旋,竟与之前在双叉岭偶遇的神秘中年人所佩之物如出一辙。
“小六,此人是何来历?”
“吕过,其父吕光蕊——便是那唐三藏名义上的生父。
按这层关系论,地上这位该算是圣僧……毫无血缘的弟弟。”
六耳的声音在吕岳识海中响起,三言两语便道破关窍。
“吕光蕊?那日所见竟是此人?你怎不早言!”
吕岳心头一震。
“您也未曾问起啊。”
六耳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
吕岳暗自摇头,这猴儿倒是学会等令行事了。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朝那几个打手微微颔首。
“阁下要替他平账?”
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着吕岳。
虽不见锦衣华服,但眼前人眉宇间的气韵,分明是久经熏陶的世家子弟模样。
“十八两整。”
汉子伸手比划。
“胡说八道!”
地上的青年突然蹿起身来,掰着手指飞快算道,“一壶酒一两,席面一两三钱,姑娘两位四两,加上雅间、曲子、赏钱、茶点、杂项——拢共七两三钱!哪来的十八两!”
这少年算账倒是利落分明。
坊间话本里动辄千金买笑的桥段,终究是荒唐戏言。
寻常风月场中,十两白银已足够尽兴,若真挥洒千两,怕是能将当头红牌直接赎回家了。
“咱们兄弟四个白耗这半晌工夫,莫非不算钱?”
打手头领面色一沉。
“罢了。”
吕岳从袖中取出钱袋,“这里是二十两,余下的给诸位吃茶。
这笔账便到此为止罢。”
钱袋入手,那汉子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既然公子爽快,此事便了。
您若有闲暇,不妨来我们牡丹园坐坐?”
他见吕岳出手阔绰,便想再揽桩生意。
“我与这位小兄弟还有些话要说。”
吕岳转向仍坐在地上的青年。
打手们会意退开,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长街恢复平静后,吕岳才垂目看着那少年,轻摇折扇道:“吕公子还舍不得起身?莫非真要请令尊吕学士亲自来扶?”
“你……你认得我?!”
吕过一个翻身跃起,原本盘算着赖掉这笔债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寻处清净地方说话?”
吕岳转身欲行。
“我要去牡丹园!”
吕过眼珠一转,又打起算盘——既遇上这等阔绰主儿,何不再蹭顿好酒?
吕岳闻言顿住脚步,回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刚吃过亏,转头还敢往那门里钻?你这胆量,倒叫人刮目相看。”
天香园的招呼声从对街飘来,正落在两人耳中。
吕岳方才用饭时便瞧见那灯火通明的楼阁,隐约听得丝竹与笑语,说是稍后有绝色登台。
他还未开口,身旁的吕过已梗着脖子嚷道:“走!就去天香园!”
吕过颊边那道鞭痕犹带红印,这般模样竟还惦着**作乐,心思实在异于常人。
“怎的?舍不得银子?若请不起,何必在此充阔?”
吕过见吕岳迟疑,竟腆着脸激将。
吕岳心头火起。
他何等身份,岂容这般轻慢?怕是近日少了威慑,连这等人物也敢放肆。
正欲出手教训,却见吕过昂首嗤道:“去或不去,给句话。
想攀我父亲的门路,总得先让我点头。”
原来是将自己当作钻营之人了。
吕岳暗自冷笑。
“呵,不去也罢。
你自便吧。
吕家门槛,我无意高攀。
下回见着吕学士,倒可将你今日风采细细说与他听。”
吕岳说罢转身便走。
吕过本盘算着蹭顿酒席,此刻身无分文,坊门已闭,若真被丢下,夜里唯有露宿街头。
见吕岳当真离去,他慌忙追上前去。
“兄台留步!凡事好商量,何必急着走呢?”
吕过换上一副谄媚神色,凑近说道。
“与你有什么可商量的?”
吕岳语气不耐。
“您想商量什么,咱们便商量什么!”
吕过笑得全无底线。
吕岳驻足,睨他一眼:“你须明白,此刻是你在求我。”
“是是是,是我有求于您。
您海量,莫与我计较。”
吕过躬身应和,姿态放得极低。
吕岳看得分明,这低声下气竟非作伪。
先前与那些粗汉对峙时硬撑场面,大约是自觉官家子弟身份贵重,即便挨了打,那点虚架子也不肯放下——毕竟,头上的文士巾可不能轻易歪了。
“那就去天香园。”
吕岳折身往回走。
天香园门前候着的小厮早已留意多时,闻言疾步迎上,殷勤道:“公子里面请。
稍后大厅有花魁献艺,前排座二两,后排五钱,您看……”
“自然是前排!我兄长这般人物,岂能屈居后座?”
吕过又抢着插话。
吕岳强压下动手的念头。
他本只想寻处清净地方探问吕光蕊之事,但转念一想,吕过这话倒也没错。
他随手掷出五两银子:“安排个好位置,酒菜拣精致的上。”
“好嘞!您随我来!”
小厮接了银钱,快步往里头通报。
不多时,一位三十许的女子款步而来,衣衫轻曳,眉眼间尽是风尘里磨出的熟稔。
虽已不似当年,那通身气韵仍看得出是欢场中打过滚的。
“公子可算来了,前边给您留着座呢。”
她笑吟吟上前引路,腰肢软软地摆着,一步一风情。
“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若不嫌弃,姐姐替您张罗张罗?”
丁香姐笑意盈腮,方才小厮附耳说了,这位年轻公子随手便掏出二十两银钱,眼风都不曾动一下。
“小怜香!小惜玉!小桃红!统统叫来伺候我……咳,伺候我兄长!”
吕过正欲显摆,却瞥见吕岳面色沉如寒潭,顿时缩了缩脖子,气势矮了半截。
“寻两位当红的姑娘便是。”
吕岳横了吕过一眼,转向丁香姐淡淡道。
“得嘞!二位公子稍坐,这就安排。”
丁香姐眉开眼笑,伸手在吕岳肩头轻轻一抚,转身便去张罗。
二人被引至前排落座。
这位置确也讲究,虽未居中,却也贴近台前。
单是这座位便须二两银子,尚未见着姑娘影儿,酒菜又添五两,再加上两位佳人相伴,今夜少说也得十几两雪花银。
吕岳却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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