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中尚揣着万余两银票,莫说在此消遣,便是将花魁赎出也绰绰有余。
他端坐主位,目光四下流转。
这般场所,他确是头一回来。
前世也曾动过风月念头,奈何囊中始终羞涩——会所去不起,巷陌又看不上。
未料今生化作妖身,反倒踏进了这烟花巷陌。
“兄长是头回来罢?小弟我可是常客,有何不解的尽管问我!”
吕过凑近前来,面有得色。
“一边待着去。”
吕岳懒得搭理。
他不过是心生好奇,想瞧瞧这秦楼楚馆中的宾客皆是何等情状。
一楼大厅原是饮酒用膳、观赏演艺之处,倒不至有甚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此刻台上有数位姑娘正翩然起舞,听闻稍后还有花魁亲自登台。
吕岳引颈环顾,这生意果真兴隆,大厅内座席几乎满当。
只是宾客多聚于中段,首排八席尚空三处,末排八席更是空了六桌。
看来大唐亦崇中庸之道,连喝花酒也偏爱不偏不倚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首排正中的两席。
那两桌紧邻戏台,此刻皆有客在。
临近他那桌似是一群文人墨客,个个手持羽扇、头戴纶巾,颇有附庸风雅之态,偶尔飘来几句打油诗。
另一桌则仅四人,主仆各半。
居主位的那位公子,倒引得吕岳多看了两眼。
二人目光相触,对方竟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小六,听听那人什么来历。
命不久矣竟还有心思来此**。”
吕岳暗中与六耳猕猴传音。
那位公子衣着华贵,料子精细,佩玉扳指皆非凡品,显是出身显赫。
更兼周身萦绕淡淡龙气,虽不及李治那般浓郁,料想亦是皇室中人。
“无趣。”
六耳虽这般嘀咕,却仍运起神通探了探。
“李泰。
那日在酒楼遇见的皇帝第四子,李治的四哥。”
不过三五个呼吸,六耳便有了回应。
“李泰?他怎会在长安?此时不该在均州赴任么?”
吕岳一怔。
他对唐朝的认知,多半来自戏文杂说。
李承乾与李泰之间的事,他心中自然有数。
此时李泰应当在均州默默等候着终局。
确实如此,那年轻人身上笼罩的气息已近乎沉寂,不出三月,必亡无疑。
吕岳如今依然担着城隍之名。
身为城隍,对于死亡气息的感应格外敏锐,甚至能够清晰地判明李泰仅剩三个月的寿命。
可眼前的李泰并不像身患重病之人,神态尚有精神,眼中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光泽。
然而他的阳寿却已如将尽的灯烛,这情形着实令人费解。
“公子,让您久候了。”
一声娇柔的低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收回视线,两位女子已盈盈走近,在吕岳与吕过身侧款款落座。
酒菜与佳人一同到来,满桌琳琅,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不得不说,天香园的菜肴确实精致悦目。
方才吕岳开口,要的是楼里正当红的姑娘。
眼前这两位也的确艳丽娇柔,温柔可人,那三两银子花得不亏。
“公子如何称呼?”
坐在吕岳身旁的姑娘软语问道,姿态柔媚地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吕岳。”
吕岳坐得笔直,竟伸手去接那酒杯,显然对此等场合的应对尚显生疏。
“原来是吕公子。”
女子眼波流转,“奴家怜香,敬您一杯。”
她递过酒杯,又为自己斟满,含笑与他相饮。
另一侧,吕过已与小惜玉攀谈起来。”惜玉姑娘,小生倾慕已久,今日能得见芳容,实是三生有幸。”
他言语间虽也透出几分青涩,却比吕岳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要娴熟些许。
“咳……小过。”
吕岳饮罢怜香的酒,转头唤道。
与风月女子打交道,他确实没什么经验。
“怎么了,大哥?”
吕过回过头来。
他方才已知吕岳姓氏,便顺口称起大哥。
吕岳暗自瞥他一眼,心道你真正的大哥还在西天佛国呢。
“我说,你当真是吕学士的公子?我怎么瞧你不太像。”
吕岳语气无奈,目光扫过吕过另一侧脸颊上淡淡的红痕——来时还没有,看来他与惜玉的“叙谈”
已颇有进展。
“如假包换!”
吕过挺胸道。
若非六耳事先告知此人是吕光蕊之子,吕岳恐怕难以相信。
他曾见过吕光蕊,那人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怎会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豹兄,莫要怀疑,他确是吕光蕊的骨肉。”
六耳猕猴的声音适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叙述往事的悠缓,“当年那吕光蕊,不过是个糊里糊涂的‘接盘人’罢了……”
随着六耳的讲述,旧事逐渐清晰。
殷温娇本就与刘洪暗通款曲,而那刘洪也并非什么寻常船夫,乃是洪州大族子弟。
只是刘家与殷开山素来不睦,两家势同水火,绝无可能结为姻亲。
偏在此时,殷开山察觉女儿已怀有身孕。
情急之下,只得设下抛绣球招亲之计,寻个外人来担这虚名。
也是殷开山运气尚可,那日正逢吕光蕊高中状元,骑马游街。
殷温娇绣球抛出,人群中唯他高踞马背,不落向他,又能落向何处?
于是,吕光蕊便在一日之内,莫名其妙地经历了人生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殷开山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
当朝重臣择婿,竟如市井抛彩一般仓促,当日便将女儿送入了洞房。
吕光蕊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成了丞相府的乘龙快婿。
翌日五更,天色未明,他已须整肃衣冠入宫面圣。
李世民见这新科状元仪容端正,谈吐间文采流转,心中已有几分赞许。
问及授职之事时,魏征已向前迈出半步。
昨日殷府抢亲的传闻早已传入他耳中,此刻正是偿还旧日人情之时——那年若非殷开山暗中周旋,他这耿直之臣恐难全身而退。
“江州刺史之位尚缺。”
魏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太宗微微怔住。
这老臣素来不涉人事安排,今日竟为新科状元求取一州主官之职。
按常例,状元初授不过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衔;江州乃中州,刺史官居正四品,实在破格。
但皇帝终究给了魏征颜面,颔首应允。
他甚至不知,昨夜状元郎已与殷开山之女成婚。
诏令既下,太宗命吕光蕊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吕光蕊领旨返回殷府,匆匆拜别岳父母,便携新婚妻子殷温娇踏上赴任之路。
时值初春,行程数日后接上母亲张氏同行。
老人家直至此刻方知儿子已成亲,惊愕未平却染病滞留在万花店中。
夫妻二人只得继续前行,不日抵达渡口——那里等着他们的,是早已埋伏多时的刘洪与李彪。
刘洪与殷温娇早有私情,在此守候多时。
吕光蕊尚未看清来人面目,便被推入滔滔江水之中。
殷温娇抚着微隆的小腹,以“权宜之计”
为由顺从了刘洪。
一场血色姻缘就此缔结,而那蒙在鼓里的丈夫已沉入江底。
“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吕岳不禁脱口而出。
六耳猕猴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十八年后,吕光蕊竟得重生,在殷开山助力下雪了沉江之仇。
可十八载幽魂岁月,他早已洞悉所有隐情。
本欲装作不知,守着这勉强团圆的家度日——终究是那孩子救他脱困。
然而重聚不过数日,终日眉间含愁的殷温娇竟从容自尽。
吕光蕊明白她是为刘洪殉情,却也无话可说。
两人之间何曾有过真情?丞相之女至少给他留了个养老送终的儿子。
可他终究想错了。
殷温娇一死,唐僧即刻知晓身世**,转身便回了佛门。
最悲凉的仍是吕光蕊。
妻子原是他人眷侣,好不容易归来却自绝性命;儿子实非亲生骨血,最终遁入空门。
半生漂泊,到头来妻离子散。
幸逢李世民广纳贤才,他得任文渊殿大学士,随朝理政。
虽称“老吕”
,实则因那十八年光阴凝滞在幽冥之中,重生后不过三十余岁模样。
于是另娶一房夫人,不久便得了独子。
取名吕过。
杯盏轻摇间,吕过已然伏倒在桌,呼吸沉浊。
吕岳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
他忽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六耳。
“方才说起殷温娇的绣球,你倒是如数家珍。”
吕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丝竹声里,“可一提李泰,你便不愿多言。
怎么,这吕家的旧事,反倒比宫闱秘闻更让你上心?”
六耳正捏着一粒花生,闻言手指微顿。
他抬眼,瞳仁在灯影下泛着些微的金褐色。”要扮猴子,总得知晓那和尚的根底。
他为何西行,为何执着——这些,不都藏在吕年旧账里么?”
他丢开花生,拍了拍手,语气轻描淡写。
“是么?”
吕岳牵了牵嘴角,目光却移向另一侧始终沉默的小怜香。
那女子只垂眸布菜,指尖葱白,动作规矩得近乎疏离。
与吕过身边巧笑倩兮、频频劝酒的小惜玉,恰成鲜明对照。
一股无名的躁意窜上心头。
他掷下银箸,声响清脆。
“斟酒。”
小怜香依言执壶,素腕平稳,琥珀色的液体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至七分满。
规矩周全,却也仅止于此。
吕岳盯着那平稳的酒面,忽地指向邻桌——那里,小惜玉正以唇衔着半枚果子,嬉笑着凑向醉眼迷蒙的恩客。”我也要那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讲理。
小怜香抬眸,安静地看了他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愕然,也无媚态,只是一片深潭似的静。
六耳则别过脸,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似在忍笑。
这小小的僵持被吕岳主动打破。
他倾身靠近瘫软的吕过,酒气与脂粉气混杂扑面。”小过,”
他换了亲昵的称呼,声音却清醒异常,“你心里,究竟如何看你那位出了家的……长兄?”
吕过咂了咂嘴,含糊嘟囔:“哥……好哥哥……请我吃酒……便是我的好哥哥……”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搂吕岳的肩膀,“有事……弟弟帮你平!”
“不是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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