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岳初时未曾识破,只因她们周身裹着一层异样的气息,将鬼物独有的戾气遮掩得严实。
直至方才踏入这间屋子,距离近了,那层伪装才在他眼中剥开些许,露出底下阴森的实质。
白无常打量着吕岳,语带犹疑:“阁下是……阴司同僚?”
眼前男子分明是血肉之躯,凡人气象,可气息深处又隐约缠绕着一丝属于阴神的印记。
阴司官吏凭令牌彼此感应,这感应虽模糊,却做不得假。
“在下祭逝城隍。”
吕岳微微一笑,掌心托出一块乌沉木令。
“原来是城隍大人。”
白无常略颔首。
他虽为无常总领,品阶高于地方城隍,二者却分属不同脉络:城隍镇守一方,无常使直隶中枢,并无统属之谊,不过同殿为臣罢了。
“无常使大人前来拘魂,自是正事。”
吕岳抬手,指尖不偏不倚指向墙角,“只是这两只厉鬼,是否也该一并处置?”
白无常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有所顾忌,丧服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并未立刻应答。
“她们身上,”
一直静立在侧的六耳忽地开口,嗓音低平,却字字清晰,“沾着佛门的气味。”
吕岳脑中骤然一亮。
白日里诸多琐碎线索——那些蹊跷的相遇、语焉不详的对话、李泰突兀的横死——仿佛散落的珠串,被这句话猛地贯穿起来。
一个庞大而幽暗的轮廓,缓缓浮出水面。
白无常那边终于有了决断。
“本使者此行只为带回李泰魂魄。”
那袭白袍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其余诸事……不在职权之内。”
吕岳暗自嗤笑,分明是察觉了佛门气息便想抽身而退。
地府虽不惧佛门,却也不愿轻易与之冲突。
何况佛门早在地府深处埋下了诸多暗桩。
“无常使者且慢。”
吕岳跨前一步,“我疑心李泰身上阳气是被这两只厉鬼所夺,依律……此人魂魄你此刻带不得。”
他已然看清佛门布局,此刻正想给那帮秃驴添些堵。
若能彻底搅乱这局棋,自然更好。
按地府铁律,凡遭厉鬼所害者,若肉身未腐,皆有还阳之机。
李泰新丧,只需证明确为厉鬼所害,便可重续生机。
吕岳料定李泰暴毙,十有**是佛门在幕后操纵。
将白日偶遇李治与武媚娘之事串联起来,佛门这盘大棋的轮廓便清晰浮现——布局怕是早已开始,或许连李承乾与李泰的争斗都是他们暗中挑动。
两位皇子相继倾覆,李治便成了皇位唯一合宜的人选。
而这位晋王性情温良,最易受外力影响。
再借武媚娘之手徐徐渗透,终将取而代之。
届时大唐崇佛抑道,便如水到渠成。
佛门便能借此斩断道门根基!
至于李泰……如今李世民添了十年阳寿,又将这儿子留在长安。
天心难测。
佛门唯恐李世民改变心意,索性驱使厉鬼暗中取走李泰性命。
厉鬼化作花魁亲近李泰,神不知鬼不觉吸尽他的阳气。
李泰一死,李治地位愈固。
佛门后续的谋划,便又铺平了一段路。
此事纵有泄露之虞……
长安城逛了一整日,满街多见道士,僧侣却寥寥无几。
而这桩阴谋,多半与袁守诚那老匹夫脱不了干系。
若事情败露,这盆脏水定然要泼到道门头上。
毕竟袁守诚顶着的,可是道士的名头。
吕岳本不在乎佛道相争,道门兴衰与他何干,他只想——
隐雾山三百余弟兄的性命,都折在佛门手中。
这血仇,他注定要记一辈子。
佛门漫山遍野搜寻他的踪迹,这笔私怨亦是不共戴天。
既然窥破了对方的阴谋,岂能让他们这般顺遂?
“这位城隍。”
白无常声线骤冷,“此地非你祭逝城所辖,拘魂司的事务,还望莫要插手。”
话音未落,白袖翻卷,李泰魂魄已被卷入其中,倏忽消散。
吕岳方才沉浸在对佛门手段的推演里,竟一时疏忽,让白无常夺走了魂魄。
“岂有此理!”
吕岳面色一沉。
他振袖而起,袖里乾坤应念发动。
神通直取那两名厉鬼所化的花魁,转瞬便将她们收入袖中,未容半分挣扎。
这两只厉鬼不过化神修为,在吕岳面前连涟漪都掀不起半分。
长安城上空,国运金龙盘踞,煌煌威压笼罩四野,一切修行之辈在此皆受重重禁锢。
佛门投鼠忌器,不敢将真正的高人派往唐土,唯恐折损于凡俗之手,那损失便难以估量。
因此,针对大唐地界的种种谋划,他们只肯在暗处扶植些未及反虚境界的棋子。
这些棋子看似微末,用起来却往往收效甚奇。
譬如方才那两头肆虐的厉鬼。
吕岳将厉鬼收起,又将李泰的尸身纳入储物法器之中。
他掐了个幽通诀,气息锁定前方那道惨白的身影,径直追入了鬼门关内。
长安地界只此一座鬼门关,白日里他已感应到它的存在。
那白无常便是从此处遁出阳世,吕岳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踏入关内,便是漫漫黄泉路。
吕岳身形不停,掠过凄迷鬼雾,再驻足时,已见一座高台矗立眼前——正是望乡台。
此处并非西方鬼帝所辖的那座,而是**鬼帝治下抱犊山前的望乡台。
白无常领着几名鬼卒,正欲登台。
“留下李泰魂魄!”
吕岳的身影拦在了台前,目光如钉,一字一句刺向那白衣使者。
“狂妄!区区一地城隍,安敢追至此地,阻我去路!”
白无常霍然转身,惨白的脸上阴云密布,手中锁链哗啦作响,“阴司律令森严,阻拦拘魂使者,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罪过?”
吕岳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身为阴差,眼见厉鬼戕害生人却袖手旁观,这难道便不是罪过?本城隍此刻倒要怀疑,你这身行头,究竟是真是假。”
他自然不会蠢到公然挑衅阴司威严,凡事须占住一个“理”
字方好施展。
拦下白无常,更深层的顾虑在于佛门——若让此人将李泰魂魄带入轮回,还阳之事便成泡影,死无对证,一切又将沦为悬案。
更何况,李泰是死在他所辖的雅室之内,皇室若追究起来,他绝难脱开干系。
大唐乃是天下气运所钟的煌煌王朝,一旦被这等庞然大物通缉,纵有妖王手段,此后也休想再于唐土立足。
“胡言乱语!我这令牌,岂容你质疑!”
白无常气得周身阴气翻涌,扬手亮出一块玄黑令牌。
正面“白无常”
三字幽光流转,隐有阴司道韵沉浮,背面更镌刻着北阴大帝府的独门印记。
“谁知是不是伪造之物?”
吕岳咬死不认。
唯有坐实对方身份可疑,他接下来的动作才有转圜余地。
“好,好,好!”
白无常连道三声,怒极反笑,“我看你这城隍也是冒牌货色!今日便将你一并拿下,押赴阎罗殿前论罪!”
他将李泰魂魄推给身旁鬼卒,掣出那根惨白哭丧棒,裹挟着森森鬼气,直扑吕岳而来。
他定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城隍尝尝厉害,最低也要治他个冲撞上官之罪!
“哟,这就恼羞成怒了?被我揭穿,便想**灭口?”
吕岳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惧意。
虽是凡胎肉身,无有修为加持,但此地阴司法则却隐隐与他神职相呼应。
白无常虽有真仙巅峰之境,在此却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无知孽障!本使定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白无常咆哮着,哭丧棒已挟风雷之势砸落。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吕岳手中铁杵稳稳架住哭丧棒,竟将那棒身震得倒弹回去。
“想拿我?”
吕岳趁势**,笑声在空旷的鬼域中回荡,“也得看你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吕岳察觉到了一个奇异的事实:在这幽冥地府之中,作为生魂阴神的他,所获得的力量增益竟远胜于他尚具仙道修为之时。
昔日身为金仙,踏足此间,至多不过增添三成威能。
而今褪尽修为,复归凡胎,置身于这片阴司法则笼罩之地,实力反倒暴涨了八成有余。
这一失一得之间,他所拥有的实际力量,竟与往昔相差无几。
“原来是个‘异数’!”
白无常冰冷的嗓音里透着了然与讥诮,“难怪能以生人之躯窃居阴差之位。
本使倒要掂量掂量,你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那柄缠绕着凄冷白芒的哭丧棒已再度破空袭来。
所谓“异数”
,乃是尘世间一类极其特殊的凡人。
他们虽仍在人道范畴之内,却因某种不可知的天命或禁忌所锢,毕生无法跨越仙凡之隔,修为至反虚期便是顶峰,更多的则与寻常百姓无异,周身寻不出半点灵力流转的痕迹。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毫无修为的躯体里,却可能蕴藏着千奇百怪的诡异能力——或可窥探未来一线天机,或竟拥有斩落仙佛的骇人手段。
大唐疆域之内,便潜藏着不少此类人物。
名声最著者,莫过于袁天罡与其侄,以及那位与之齐名的李淳风。
更有朝中重臣魏征,亦属此列,天庭正是鉴于此,才特授其“人曹官”
之职司。
若非身负此等非常之能,一介凡人纵有官衔,又岂能真个斩得动那泾河龙王?
“看打!”
白无常将手中哭丧棒催动至大成境界,棒影重重,鬼哭呜咽。
寻常拘魂使者所对付的,多是阳间滞留的凶戾鬼物,其实力至多不过地仙层级。
凭借阴司法则的天然加持,这哭丧棒对厉鬼阴魂的伤害可谓倍增,故而拘魂索命往往手到擒来。
可吕岳同样身为阴神,亦受此地法则庇护。
更棘手的是,他乃活人生魂,哭丧棒上那专克鬼物的凌厉加成,对他全然无效。
只见吕岳手中铁杵虚晃一招,诱得棒影微偏,旋即抓住那电光石火间的空隙,运足气力猛击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四方。
“砰!”
白无常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哭丧棒竟脱手飞出,如一道惨白的流星,向后激射,狠狠撞在了巍峨的望乡台基座上。
“滋啦——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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