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而言,吕岳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远比一个落魄皇子更引人探究。
至于提谟,原本争抢她的那位周侍郎年事已高,本非她所愿;相较之下,自然是吕岳这般气血方盛、神秘难测的年轻公子更合心意。
“狂妄!”
李泰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案上,杯盘轻震,“本王已出到五百两,他竟敢直接翻倍!他究竟是何人?”
身侧一位华服青年低声道:“王爷息怒。
此人面生得很,应非长安常客。
依我看……他恐怕根本不知您的身份。”
这是李泰的友人范兴,其父任顺阳刺史,他自幼长在京城,惯于出入风月场所,天香园更是熟门熟路。
只一眼,他便断定吕岳绝非此间常客。
李泰压下眉宇间的郁色,将那股无处着力的恼怒暂且收敛。
面对这般不通世故的新面孔,他惯常依仗的身份竟一时无从施展。
“殿下,不如由属下前去与他分说?”
范兴在一旁低声提议。
他盘算着径直向那吕岳挑明来历,以王府威势稍作震慑,料想一个无根无底的商贾不敢与皇子抗衡。
或许还能从这土财主身上榨出些油水。
李泰沉默少顷,缓缓摇头:“还是本王亲自走一遭罢。
你在此处候着。
他既不知我身份,我便以寻常人的面目去会他。”
先前与李承乾那番明争暗斗,早已闹得沸反盈天,也彻底断送了他问鼎大位的可能。
去年奉诏入京为父皇贺寿,父皇虽爱重他这个儿子,留他在长安住到如今,但李治的储君之位早已稳如磐石,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为他发声。
如今的李泰行事分外低调,心底已存了做个闲散王爷的念头,自然不愿再以权位压人。
朝中多少双眼睛正盼着他行差踏错,万不能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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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掷千金的吕公子,此刻正洋洋得意地踏上二楼廊道。
神识悄然铺展,掠过转角处的厢房——吕过早已吐净了腹中污物,被人扔回榻上,此刻鼾声如雷,睡得不知朝夕。
那个名唤惜玉的姑娘早不见了踪影,这般醉得不省人事的客人她最是欢喜,脱身出去又能另接一桩生意。
吕岳对这般蠢钝之辈只觉可笑,暗叹吕光蕊老先生怕是前世积欠,才得了这么个荒唐儿子。
小厮引着他走到廊道最深处,推开了那扇最为宽阔的门扉。
室内吕设果然极尽奢华,触目所及皆比寻常房间精致数分,不愧为花魁专属的香阁。
吕岳方才落座,仆役便鱼贯送入全新的酒馔——这满桌佳肴美酒原是包下此间的附赠,算是阁中待客的雅意。
“公子万福。”
酒菜尚未布齐,两道倩影已联袂而至。
旋波冰肌玉骨,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提谟身姿亭亭,顾盼之际娇柔尽显。
“哦?”
吕岳凝神细观走近的二人,眼底骤然泛起兴味。
“来,且来我身旁坐下。”
他含笑招手。
旋波与提谟对视一瞬,眸中俱掠过一抹喜色。
阳气如此沛然的男子,她们亦是罕见。
方才还忧心这人的精气不够二人分润,此刻倒是宽了心。
两位花魁一左一右翩然落座,柔软身段若有似无地挨近吕岳臂膀。
“公子……”
旋波眼尾轻挑,声线糯如蜜糖,“旋波有些渴了。”
“好说,好说。”
吕岳从善如流地执起酒壶。
“奴家想尝的……是公子唇间那一口呢。”
她纤指虚点自己朱唇,风情摇曳。
“人家也想要嘛……”
提谟亦微微倾身,松垮的衣襟随之滑落几分。
吕岳低笑出声:“都有,自然都有。”
“咚咚。”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满室旖旎。
“进罢。”
吕岳神色未变,他早知门外何人,亦想瞧瞧这位皇子殿下意欲何为。
李泰推门而入时,正见旋波软软偎在吕岳怀中。
他面色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又缓和下来。
“原是这位公子,”
吕岳抬眸,似笑非笑,“可有见教?”
“吕公子有礼。
在下李四。”
李泰拱手,语气客气,“不知可否讨杯水酒,与公子一叙?”
吕岳略感意外,这位皇子竟能以如此平易的态度同他交谈,胸襟倒是不俗。
“李公子既有雅兴,便请坐下共饮一杯。”
吕岳抬手示意对面的空座。
“多谢吕公子。”
李泰上前两步,依言落座。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旋波,温声道:“吕公子,方才在楼下,想必你也看出我对旋波姑娘倾心已久。
因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吕公子能成全。”
“带足银两了么?一千两。”
吕岳直截了当地问。
“眼下未曾备齐。
我可先付五百两,余下的三日之内必定奉上。”
李泰答得坦荡,既不掩饰囊中羞涩,反倒提出了这分期偿付的办法。
“李公子何至于此?”
吕岳微微挑眉,“为一青楼女子这般耗费心力?”
“我与旋波姑娘相识已久,其实早已存了为她赎身的念头。”
李泰看看吕岳,又望向静立一旁的旋波,语气诚恳。
“赎身?”
吕岳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打量了旋波一眼——确是个清丽佳人。
然而……
“替她赎身?你当真想清楚了?”
吕岳注视着李泰,缓缓问道。
“自然!我已决意带她离开此处!”
李泰早已无意皇位之争,只愿做个逍遥散人。
此番回京贺寿,重逢旋波,便生了带她同返封地、安宁度日的念头。
“你怎么说?”
吕岳并未回应是否相让,却将问题抛给了始终沉默的旋波。
“奴家……奴家不愿随李公子去。”
旋波抬起眼,声音轻细,却带着怯怯的坚定。
“旋波!”
李泰未料到她竟会拒绝,一时情绪翻涌,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你我相识一载,我……我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么?”
“公子息怒。”
旋波柔声应道,目光却平静无波,“旋波不过是想选自己愿意走的路。
何况……奴家从未应允过公子什么。”
吕岳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轻蔑。
她在瞧不上李泰。
吕岳心下明了——她所图的并非金银或地位,而是男子身上的阳气。
而李泰周身的气息,早已稀薄得近乎消散了。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泰指着她,满脸难以置信。
“这一年多来,我们每月相见,哪次不是言谈甚欢?你还说过想去我那儿看看,想让我带你看看四方的风光!”
他强压着怒意,嗓音低沉而颤抖。
“那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又非承诺终身。”
旋波别开脸,语气淡漠。
“你说什么?!你待我的那些情意,难道都是作假不成!”
李泰不肯罢休。
“奴家对公子,从无情意可言。”
旋波似乎也恼了,索性挑明,“您不过是位客人罢了。”
“客人……哈哈,客人!原来自始至终,皆是我自作多情!”
“哈哈哈——”
李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尽是自嘲。
他确是在笑自己痴傻,竟被一个风尘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吕兄,今日多有搅扰。”
李泰起身,朝吕岳抱了抱拳。
随即他转过身,步履沉缓地朝门外走去,背影满是萧索。
“砰!”
才迈出两步,李泰却猛地向前扑倒在地。
只见他死死捂住心口,面容扭曲,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这就没了?”
吕岳一时无言。
李泰竟被旋波活活气绝。
细想也不奇怪。
堂堂皇子,被一青楼花魁这般戏弄。
加之他本就阳寿将尽。
这一怒攻心,便直接踏上了黄泉路。
“公……公子?公子?”
旋波轻声唤着,音调里却听不出几分真切焦急。
旋波与提谟瑟缩在吕岳身侧,两张姣好的脸孔褪尽了血色,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瘫软的李泰,谁也不敢挪前半步。
“吕公子,李公子他……他情形似乎不妙……是不是该唤人来?”
提谟的声音发颤,指尖揪住了吕岳的衣袖。
“不妙?”
吕岳短促地笑了一声,甩开她的手,“人都没气了,还‘似乎’什么?”
他跨步上前,靴尖几乎触到李泰僵直的臂膀,侧过头来,目光如针:“——死了。
看不见么?”
“死、死了?”
旋波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踉跄后退。
提谟也捂住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出人命了!快,快叫人——”
“演够了没有?”
吕岳忽然截断她的话,嘴角噙起一点玩味的弧度,视线在两张妆容精致的面孔间缓缓移动,“二位这戏,打算唱到几时?”
两位女子怔了怔,旋即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齐齐望向他:“吕公子此话何意?”
“何意?”
吕岳抱起双臂,冷眼旁观,“接着装。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层皮能披多久。”
话音落下,旋波与提谟对视一瞬,眸底那点伪装出的惊惶悄然褪去,转而浮起某种幽暗的、近乎默契的微光。
恰在此时,屋中无端卷起一阵阴风。
风起得突兀,寒意刺骨,烛火却纹丝不动。
“呀——!”
两名女子齐声低呼,仿佛真受了惊吓,相互搂抱着缩向墙角,衣衫簌簌发抖。
阴风倏然散去。
一道白影立在房中。
那人一身惨白丧服,头戴高耸的丧帽,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非人的森然。
身后更跟着两团晦暗不清的轮廓,似人非人,唯有阴气缭绕。
拘魂的使者到了。
——是白无常。
李泰毕竟不是寻常魂魄,寻常鬼差岂敢近身?来的这位,正是统管四方无常使的首领。
白无常方现身形,却是一顿。
往日阴神临世,凡人目不能见。
可此刻,屋里这一男二女,六道目光分明都落在他身上。
咦?
他视线扫过墙角那对相拥的女子,丧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两名女子似也猛然醒悟,慌忙垂下眼,作出浑然未觉的模样。
“省省吧。”
吕岳嗤笑一声,先瞥了瞥墙角,又转向白无常,略一拱手,“无常使大人,有礼了。”
原来那两位花魁,竟是厉鬼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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