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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一纸认罪遗书


吕岳抹了把脸,懒得再同他们多言,只拱手作别。

待吕岳身影消失,周乞转向稽康,低声道:“依你看……孟婆大人当真会袖手旁观么?照你先前所言,吕光蕊背后牵扯的……恐怕确有西边的算计。”

“此事难说。”

稽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孟婆大人心思莫测……”

“只盼大人能以大局为重罢。”

周乞轻叹一声。

……

吕岳一路离开阴司,重返阳世时,已是次日正午。

地府一宿,人间竟过了一日。

再返吕府,吕光蕊父子皆已外出。

下人禀报,今日清早陛下又有旨意,遣吕光蕊前往海州公干。

海州本是吕光蕊故里,老吕自感时日无多,便顺道携子吕过回乡祭祖去了。

至于吕岳,吕光蕊已吩咐下人将后院一处僻静小院收拾出来,供他落脚。

院落刚打理妥当,但主家既不在府中,吕岳自觉不便久居,遂又回了先前落脚的客栈。

吕光蕊留了话,此行约需两月方归。

吕岳盘算着,两月之后,唐僧大抵也该抵达灵山了。

加上送回经卷与受封佛位的光景,老吕所剩的时日,恐怕也就所余无几了。

至于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杞梁,吕岳觉得短短两月无异**捞针,绝无可能。

他在客栈安顿下来,闲散了两日,将天雷神掌修至大成境界。

第三日拂晓,李淳风便登门来访。

天香园那对**魁的幕后之人已浮出水面,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昔日依附废太子李承乾的一名五品官员。

大理寺寻至其宅邸时,此人已然悬梁自尽,只留下一纸认罪遗书,声称是为旧主复仇。

“区区微末小吏,竟有胆量驱使恶鬼谋害郡王?”

吕岳将卷宗掷于案上,语带讥诮。

“证据链倒是完整。”

李淳风指尖轻叩桌沿,眉宇间凝着阴云,“可你我都明白,这不过是弃卒保车。”

那对女鬼的来历依旧成谜。

阴司审问时她们守口如瓶,阳间追查也只知是三月前被那官员突然带回家中充作婢女,后因触怒主家被转卖青楼。

所有身份文牍皆系伪造,线索至此彻底断绝。

“手脚干净得令人发指。”

吕岳冷笑,“袁家叔侄那边呢?”

“滴水不漏。”

李淳风摇头。

他连日监视袁天罡与袁守诚,前者自地府归来后起居如常,后者依旧每日设摊卜卦。

所有往来人物皆无可疑之处。

“他们的棋眼始终落在武媚娘身上。”

吕岳望向窗外宫墙,“后宫之事你我难以伸手,但东宫……”

“陛下对武氏已有戒备。”

李淳风接口,声音却低沉下去,“只怕天命难违。”

这话里藏着隐忧。

他虽通晓星象术数,心底却仍信着那道冥冥中的轨迹——仿佛无论多少变数,最终都会汇向注定的结局。

“太子尚年轻。”

吕岳转身,目光灼灼,“四十年光阴,足够将一块璞玉雕琢成器。

陛下既允太子与我亲近,便是契机。”

李淳风沉吟良久,终于颔首:“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只要太子能铸就刚毅心性,再延寿数载……武氏便永无乘风之日。”

没有女帝临朝,佛门筹谋百年的棋局自当土崩瓦解。

李唐皇室终究认老子为祖,岂会自毁根基?

二人计议方定,院门外已传来侍从通报声。

太子李治步履轻快地迈进庭院,衣摆拂过石阶上新落的棠花瓣——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储君,此刻尚不知自己正站在历史岔路口,而两道身影已悄然立于他身后,要将命运的河流引向另一条航道。

吕岳虽已年过古稀,但异于常人的寿数令他依旧精神矍铄。

李世民心中早有盘算,希望这位老者能辅佐太子李治,成为其日后稳固江山的一支隐力。

武氏或将取代李唐的预言,始终萦绕在李世民心头,成了一根暗刺。

即便李淳风曾以天命之说宽慰,这位**仍觉不能全然听之任之。

自那次在酒楼险些撞见隐秘之后,武媚娘行事收敛了许多。

近几日,她方敢再度出现在太子面前——毕竟身边侍从皆已换作了天子亲信。

武媚娘自知先前过于张扬,如今便刻意淡去踪迹,谨言慎行。

而太子李治,自从与吕岳深谈过几回,竟一改往日疏懒,勤勉问学起来。

太傅等人皆禀,太子近日进益显著。

李世民遂召李治前来,父子对坐而谈。

一是查验学业,二是观其心性是否真有蜕变。

李治对答从容,见解亦见深沉,令李世民暗暗颔首。

于是皇帝准许太子多向吕岳请教。

李治本就与吕岳投缘,闻父亲允准,便欣然前去寻他。

“先生,”

李治坐定后,神色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探询,“先前您曾说起西梁女国的旧事——女子当真能为帝为王吗?”

这问题着实锋利。

若答不能,西梁女国何以存续?若答能,又恐助长这少年日后将权柄轻付于武氏之念。

吕岳静默良久,方缓声道:“可谓可,亦可谓不可。”

“世事须得依情形而论。

女国之所以女子称尊,究其根本,乃是国中本无男子。”

“举国皆女,自然唯有女子登位。”

眼下他也只能如此解释。

李治沉吟片刻,又追问道:“可道长上回不是还说,西梁女国已在变革,渐调人口之构?倘若将来其国中男女相当,那时……仍会由女子为王吗?”

吕岳此刻颇悔当初讲得太多,如今倒难以自圆。

“大抵不会了。

贫道曾与彼国女帝有一面之缘。

那位陛下当时倾心于一男子,曾言若对方愿娶,她便愿将王位相让。”

“哦?”

李治眼中一亮,“那男子定然应允了吧?既得**,又拥江山,岂非两全其美。”

吕岳却摇头:“他拒绝了。”

“拒绝?为何?”

李治讶然,“莫非那女王容貌丑陋不堪?”

不仅是他,连侍立在后的两名侍卫也露出不解之色。

于他们而言,纵使女王貌寝,怕也难拒王位之重。

“非也。

恰恰相反,女王姿容绝世,是贫道行走天下二十余载所见罕有的佳人。”

吕岳说时,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话至此处,他想起自己那个灵俏的女徒,笑容不由深了几分。

“那此人为何不答应?”

李治愈发惊奇。

身后侍卫也面露不信——这般好事,若落于他们,断无推拒之理。

“因那是一位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之人。

他不愿藉此途获取权位与姻缘。”

吕岳正色道。

“原来如此……”

李治颔首,语带钦佩,“这倒是个有志气有坚守的。

不知此人现今何处?若有机缘,我倒是想见他一见。”

“他说或许会来大唐。”

吕岳望向庭中疏影,声气平和,“不过自那别后,贫道也再未遇见过他。”

太子李治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吕岳:“若那位先生有朝一日踏足大唐疆土,我必向父皇力荐,许他官职。”

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在他心中,能够舍弃那般**的人物,必是品行高洁、堪为栋梁之材。

“若有缘重逢,贫道定将殿下这番美意带到。”

吕岳含笑应下,暗自松了口气——话题总算从女子称帝那棘手的议论上转开了。

随后二人谈诗论画,抚琴弈棋。

李治虽年少,艺道修养却极为深厚。

吕岳已将诸般雅艺修至化境,竟也只能与这少年分庭抗礼。

至于诗文,吕岳索性借了后世诗仙的篇章,随口吟咏几首,便让李治惊叹不已,当即命人笔录珍藏。

吕岳不由得遐想:若千载之后的李白见到这些诗篇,不知会作何感想。

言谈间,吕岳渐渐察觉太子的四样痴迷:骑射围猎、诗词文章、音律琴箫、翰墨书法。

皆是时下推崇的风雅之事。

圣上对此倒也乐见,尤常亲自携子游猎——戎马半生的天子,自然不愿储君沦为文弱书生。

可惜李治天生体弱,纵使喜爱纵马开弓,也难尽兴驰骋。

话题从风雅艺事转到骑射,又及太子体质。

李治神色微黯,自知先天不足,言语间透出几分落寞。

吕岳心中忽地一动。

五十五载春()秋,于寻常百姓或许不短,于**却只是寻常寿数。

若非那位武姓女子年逾八旬方逝……倘若李治也能享有同等长寿,那段女主临朝的历史,恐怕便要改写了。

此念一生,便再难按下。

若能助太子延年,许多**自然消弭于未萌。

改易生死簿?他尚无这般胆量,更无这等神通。

所思所谋,乃是调养根本、改善体质,以此增益天年。

原本他也信生死由命,但魏王李泰之事让他窥见一线玄机——那生死簿上的记载,或许可视为某种天命轨迹。

若以恰当方式引导,命数自会悄然转变。

李泰寿数倍增的缘由,他彻夜思索后渐渐明了:那日一番畅谈,解了对方心结,使其放下权位执念。

心境开阔,起居安宁,寿命便自然延伸。

这般看来,虽未触犯阴司法度,却实实地更易了命轨。

既能引导李泰,或也可助益太子。

具体该如何着手,尚需细细筹谋。

不觉日影西斜,坊鼓声隐隐传来。

李治起身告辞时,暮色已染透窗纸。

每回与吕岳相谈,他总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思清明。

吕岳从未以储君之礼相待,二人相对时便如寻常友人闲谈一般自在,故而李治只觉得身心松快,言辞间毫无拘束。

临别时已踏出门槛的李治忽又转身问道:“真人方才说那位女王倾慕的青年才俊唤作何名?”

吕岳唇角扬起一抹矜持的笑意,应道:“吕岳。”

李治返回宫中不久,随侍的两位仆从便将太子与吕岳交谈的每一细节悉数禀报于李世民。

“西梁女国……朕略有耳闻,乃是远在边陲的蕞尔小邦。”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眼中浮起几分兴味,“这位霹雳真人所答倒是颇合时宜。”

从吕岳的言谈举止间,李世民窥见此人立场大抵与己相近。

至少在对女子称帝一事上,他显然并不认同。

再观此前袁氏叔侄之事,此人恐怕对佛门亦存抵触。

于李世民而言,佛道二教从来只是治术棋盘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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