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岳抹了把脸,懒得再同他们多言,只拱手作别。
待吕岳身影消失,周乞转向稽康,低声道:“依你看……孟婆大人当真会袖手旁观么?照你先前所言,吕光蕊背后牵扯的……恐怕确有西边的算计。”
“此事难说。”
稽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孟婆大人心思莫测……”
“只盼大人能以大局为重罢。”
周乞轻叹一声。
……
吕岳一路离开阴司,重返阳世时,已是次日正午。
地府一宿,人间竟过了一日。
再返吕府,吕光蕊父子皆已外出。
下人禀报,今日清早陛下又有旨意,遣吕光蕊前往海州公干。
海州本是吕光蕊故里,老吕自感时日无多,便顺道携子吕过回乡祭祖去了。
至于吕岳,吕光蕊已吩咐下人将后院一处僻静小院收拾出来,供他落脚。
院落刚打理妥当,但主家既不在府中,吕岳自觉不便久居,遂又回了先前落脚的客栈。
吕光蕊留了话,此行约需两月方归。
吕岳盘算着,两月之后,唐僧大抵也该抵达灵山了。
加上送回经卷与受封佛位的光景,老吕所剩的时日,恐怕也就所余无几了。
至于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杞梁,吕岳觉得短短两月无异**捞针,绝无可能。
他在客栈安顿下来,闲散了两日,将天雷神掌修至大成境界。
第三日拂晓,李淳风便登门来访。
天香园那对**魁的幕后之人已浮出水面,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昔日依附废太子李承乾的一名五品官员。
大理寺寻至其宅邸时,此人已然悬梁自尽,只留下一纸认罪遗书,声称是为旧主复仇。
“区区微末小吏,竟有胆量驱使恶鬼谋害郡王?”
吕岳将卷宗掷于案上,语带讥诮。
“证据链倒是完整。”
李淳风指尖轻叩桌沿,眉宇间凝着阴云,“可你我都明白,这不过是弃卒保车。”
那对女鬼的来历依旧成谜。
阴司审问时她们守口如瓶,阳间追查也只知是三月前被那官员突然带回家中充作婢女,后因触怒主家被转卖青楼。
所有身份文牍皆系伪造,线索至此彻底断绝。
“手脚干净得令人发指。”
吕岳冷笑,“袁家叔侄那边呢?”
“滴水不漏。”
李淳风摇头。
他连日监视袁天罡与袁守诚,前者自地府归来后起居如常,后者依旧每日设摊卜卦。
所有往来人物皆无可疑之处。
“他们的棋眼始终落在武媚娘身上。”
吕岳望向窗外宫墙,“后宫之事你我难以伸手,但东宫……”
“陛下对武氏已有戒备。”
李淳风接口,声音却低沉下去,“只怕天命难违。”
这话里藏着隐忧。
他虽通晓星象术数,心底却仍信着那道冥冥中的轨迹——仿佛无论多少变数,最终都会汇向注定的结局。
“太子尚年轻。”
吕岳转身,目光灼灼,“四十年光阴,足够将一块璞玉雕琢成器。
陛下既允太子与我亲近,便是契机。”
李淳风沉吟良久,终于颔首:“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只要太子能铸就刚毅心性,再延寿数载……武氏便永无乘风之日。”
没有女帝临朝,佛门筹谋百年的棋局自当土崩瓦解。
李唐皇室终究认老子为祖,岂会自毁根基?
二人计议方定,院门外已传来侍从通报声。
太子李治步履轻快地迈进庭院,衣摆拂过石阶上新落的棠花瓣——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储君,此刻尚不知自己正站在历史岔路口,而两道身影已悄然立于他身后,要将命运的河流引向另一条航道。
吕岳虽已年过古稀,但异于常人的寿数令他依旧精神矍铄。
李世民心中早有盘算,希望这位老者能辅佐太子李治,成为其日后稳固江山的一支隐力。
武氏或将取代李唐的预言,始终萦绕在李世民心头,成了一根暗刺。
即便李淳风曾以天命之说宽慰,这位**仍觉不能全然听之任之。
自那次在酒楼险些撞见隐秘之后,武媚娘行事收敛了许多。
近几日,她方敢再度出现在太子面前——毕竟身边侍从皆已换作了天子亲信。
武媚娘自知先前过于张扬,如今便刻意淡去踪迹,谨言慎行。
而太子李治,自从与吕岳深谈过几回,竟一改往日疏懒,勤勉问学起来。
太傅等人皆禀,太子近日进益显著。
李世民遂召李治前来,父子对坐而谈。
一是查验学业,二是观其心性是否真有蜕变。
李治对答从容,见解亦见深沉,令李世民暗暗颔首。
于是皇帝准许太子多向吕岳请教。
李治本就与吕岳投缘,闻父亲允准,便欣然前去寻他。
“先生,”
李治坐定后,神色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探询,“先前您曾说起西梁女国的旧事——女子当真能为帝为王吗?”
这问题着实锋利。
若答不能,西梁女国何以存续?若答能,又恐助长这少年日后将权柄轻付于武氏之念。
吕岳静默良久,方缓声道:“可谓可,亦可谓不可。”
“世事须得依情形而论。
女国之所以女子称尊,究其根本,乃是国中本无男子。”
“举国皆女,自然唯有女子登位。”
眼下他也只能如此解释。
李治沉吟片刻,又追问道:“可道长上回不是还说,西梁女国已在变革,渐调人口之构?倘若将来其国中男女相当,那时……仍会由女子为王吗?”
吕岳此刻颇悔当初讲得太多,如今倒难以自圆。
“大抵不会了。
贫道曾与彼国女帝有一面之缘。
那位陛下当时倾心于一男子,曾言若对方愿娶,她便愿将王位相让。”
“哦?”
李治眼中一亮,“那男子定然应允了吧?既得**,又拥江山,岂非两全其美。”
吕岳却摇头:“他拒绝了。”
“拒绝?为何?”
李治讶然,“莫非那女王容貌丑陋不堪?”
不仅是他,连侍立在后的两名侍卫也露出不解之色。
于他们而言,纵使女王貌寝,怕也难拒王位之重。
“非也。
恰恰相反,女王姿容绝世,是贫道行走天下二十余载所见罕有的佳人。”
吕岳说时,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话至此处,他想起自己那个灵俏的女徒,笑容不由深了几分。
“那此人为何不答应?”
李治愈发惊奇。
身后侍卫也面露不信——这般好事,若落于他们,断无推拒之理。
“因那是一位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之人。
他不愿藉此途获取权位与姻缘。”
吕岳正色道。
“原来如此……”
李治颔首,语带钦佩,“这倒是个有志气有坚守的。
不知此人现今何处?若有机缘,我倒是想见他一见。”
“他说或许会来大唐。”
吕岳望向庭中疏影,声气平和,“不过自那别后,贫道也再未遇见过他。”
太子李治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吕岳:“若那位先生有朝一日踏足大唐疆土,我必向父皇力荐,许他官职。”
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在他心中,能够舍弃那般**的人物,必是品行高洁、堪为栋梁之材。
“若有缘重逢,贫道定将殿下这番美意带到。”
吕岳含笑应下,暗自松了口气——话题总算从女子称帝那棘手的议论上转开了。
随后二人谈诗论画,抚琴弈棋。
李治虽年少,艺道修养却极为深厚。
吕岳已将诸般雅艺修至化境,竟也只能与这少年分庭抗礼。
至于诗文,吕岳索性借了后世诗仙的篇章,随口吟咏几首,便让李治惊叹不已,当即命人笔录珍藏。
吕岳不由得遐想:若千载之后的李白见到这些诗篇,不知会作何感想。
言谈间,吕岳渐渐察觉太子的四样痴迷:骑射围猎、诗词文章、音律琴箫、翰墨书法。
皆是时下推崇的风雅之事。
圣上对此倒也乐见,尤常亲自携子游猎——戎马半生的天子,自然不愿储君沦为文弱书生。
可惜李治天生体弱,纵使喜爱纵马开弓,也难尽兴驰骋。
话题从风雅艺事转到骑射,又及太子体质。
李治神色微黯,自知先天不足,言语间透出几分落寞。
吕岳心中忽地一动。
五十五载春()秋,于寻常百姓或许不短,于**却只是寻常寿数。
若非那位武姓女子年逾八旬方逝……倘若李治也能享有同等长寿,那段女主临朝的历史,恐怕便要改写了。
此念一生,便再难按下。
若能助太子延年,许多**自然消弭于未萌。
改易生死簿?他尚无这般胆量,更无这等神通。
所思所谋,乃是调养根本、改善体质,以此增益天年。
原本他也信生死由命,但魏王李泰之事让他窥见一线玄机——那生死簿上的记载,或许可视为某种天命轨迹。
若以恰当方式引导,命数自会悄然转变。
李泰寿数倍增的缘由,他彻夜思索后渐渐明了:那日一番畅谈,解了对方心结,使其放下权位执念。
心境开阔,起居安宁,寿命便自然延伸。
这般看来,虽未触犯阴司法度,却实实地更易了命轨。
既能引导李泰,或也可助益太子。
具体该如何着手,尚需细细筹谋。
不觉日影西斜,坊鼓声隐隐传来。
李治起身告辞时,暮色已染透窗纸。
每回与吕岳相谈,他总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思清明。
吕岳从未以储君之礼相待,二人相对时便如寻常友人闲谈一般自在,故而李治只觉得身心松快,言辞间毫无拘束。
临别时已踏出门槛的李治忽又转身问道:“真人方才说那位女王倾慕的青年才俊唤作何名?”
吕岳唇角扬起一抹矜持的笑意,应道:“吕岳。”
李治返回宫中不久,随侍的两位仆从便将太子与吕岳交谈的每一细节悉数禀报于李世民。
“西梁女国……朕略有耳闻,乃是远在边陲的蕞尔小邦。”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眼中浮起几分兴味,“这位霹雳真人所答倒是颇合时宜。”
从吕岳的言谈举止间,李世民窥见此人立场大抵与己相近。
至少在对女子称帝一事上,他显然并不认同。
再观此前袁氏叔侄之事,此人恐怕对佛门亦存抵触。
于李世民而言,佛道二教从来只是治术棋盘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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