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不信奉佛陀,也不崇仰道祖,一切斟酌皆出于朝堂权衡。
十四年前允准三**行,本意不过稍助佛门积蓄声势——只因李氏与道祖同姓,这些年来道门势力日渐膨胀,需借佛门之力加以制衡。
然而**心术最忌偏倚。
前朝萧衍崇佛误国的教训犹在眼前,李世民断不会重蹈覆辙。
自玄奘踏上西行路起,佛门香火便日渐鼎盛,如今经卷未归,其势已凌驾道门之上。
论及信众广布,道门更是望尘莫及。
故这两年来,李世民已暗自筹谋再度扶植道门。
吕岳的出现恰似适时落下的棋子,他有意令李治与之交好,亦是盼借这道人身份,将来可抵消玄奘携经归来后必然掀起的佛门风潮。
尤其要防的,是佛门对太子李治的浸染。
至于玄奘能否归来,李世民从未有过半分疑虑。
这世间既有神佛显迹,玄奘既得观音亲点,若连他都取不回真经,世间便无人能成。
未雨绸缪从来是**本能,早在风暴未起时,他已开始布设暗桩。
这位太宗皇帝的思虑,总是深远得教人心惊。
“为那位霹雳真人寻处宅邸罢。”
李世民忽而吩咐,“总寓居客栈不成体统。
东宫储君岂能常往市井客舍走动。”
仆从低声提醒:“此人云游四方,未必愿久居长安。”
“他先前不是欲借居吕学士府上?哦,晨间吕学士已赴海州上任,朕竟险些忘了这桩。”
李世民揉了揉额角。
“返程途中,太子殿下曾绕道崇仁坊。”
另一仆从禀道。
李世民眉梢微动,继而浮现了然笑意:“这孩子倒是有心。
那便由着他自行处置罢。”
崇仁坊毗邻皇城东南,较之盛业坊更近宫阙。
李治在该处本有别院一所,却因宅邸恰与长孙无忌府邸比邻,素来畏怯这位严厉舅父,故从未踏足。
如今专程前往,其意不言自明——是要将那园子赠予吕岳了。
对此,李世民只是微微一笑。
天子坐拥四海,赏赐臣下何须计较?更何况对方是值得笼络的方外奇人。
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殿内,李治搁下笔,心中仍在思量那个叫吕岳的道人。
他尚未断定此人是否真是传闻中的异士,只是这些时日的交谈下来,吕岳所言所论,每每切中要害,于他理政颇有启迪。
这样的人才,若能长留长安,时时请教,自是再好不过。
至于那位自称“霹雳老道”
的老者,底细也已查清,确是武德年间的道士,学识渊博,见闻广博,正是他素来看重的那类人物。
更何况,今日清晨父皇特意嘱咐,让他多与吕岳亲近。
父皇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的深意,李治已隐约触到一丝边角——那或许关乎某种超乎常理的身份。
他们父子皆是心思缜密之人,李治深知,若非自己日后……那场因武氏而起的**,大唐的江山何至于生出那般变故。
侍从退下后,李世民转而召见了李淳风。
“日前平康坊无故消失的那几人中,可有一个叫吕岳的?”
李世民眉头微蹙,问道。
方才侍从禀报时提到了这个名字,让他想起李泰那桩悬案。
当时大理寺几乎将平康坊翻了个遍,与李泰同时不见的,正有此人。
李淳风心中了然。
他早知霹雳老道便是吕岳,只是此事关乎天机,他与吕岳早有默契,不宜让陛下知晓过多。
故而对吕岳的来历,他只含糊回禀,说是一位心向大唐的奇人异士。
“或许是的。
依那日情形推断,此人不似邪祟,倒更像身怀异能的方外之人。”
李淳风斟酌着答道。
“异人么……”
李世民沉吟片刻,“若能寻到,不妨试探其虚实。”
相较之下,霹雳老道毕竟年事已高。
而这位吕岳,不仅曾在西梁女国久居,见识应当不凡,更能得霹雳老道极力推崇。
最难得的是,据闻此人于女国权势美色之前毫不动摇,这在李世民看来,才是最为可贵的品质。
李淳风离去不久,太子李治便前来请安。
果然,他提及想将父皇赐下的一处宅邸转赠吕岳。
既是御赐之物,转赠他人自然需禀明父亲。
李世民欣然应允,顺带褒奖了他近日的勤勉。
次日,李治再度来到吕岳暂居的客舍。
“宅邸?”
吕岳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确未料到太子会有此厚赠。
“贫道闲云野鹤,漂泊惯了,怎好受殿下如此重礼。”
吕岳婉言推辞。
“先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治深感敬佩。
诚望先生能长驻长安,时常为治指点迷津。”
李治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自称“晚辈”
。
他此次前来,大半是因前几次深谈中,吕岳所述治国安民之策,尤其是西梁女国推行的种种新政,深合他心。
那些政策源自吕岳,而吕岳的点子,则来自他对青史典籍的融会贯通——说得直白些,其中精粹,竟暗合了李世民早年许多施政方略。
“这……”
吕岳面露踌躇,心下却是认同的。
若想在这凡尘世间与那佛门较量,还有什么位置比天子身侧更为便利?当今陛下年寿将尽,而太子尚有数十载春秋。
借这二三十年的光阴布局谋划,正是吕岳所求。
“万请先生莫再推却,治是真心求教。”
李治神色愈发诚挚,“以先生大才,若只做游方散人,岂非明珠蒙尘?若能得先生辅佐,治相信,必能助大唐百姓安居乐业,天下长安。”
他字字句句,皆是拜师求贤的赤诚。
大唐此时施行的国策与西梁女国颇有几分相近,这让太子李治心中存了探究的兴致。
与吕岳一番长谈,更觉这位道人的见解与思虑,甚合自己心意。
见时机已到,吕岳执一道礼,缓声道:
“福生无量。
殿下心怀寰宇,贫道感佩。
若殿下不嫌贫道粗陋,愿留此间,为殿下略尽绵薄,释疑解惑。”
次日午后,吕岳便随李治去看了那处宅院。
这宅子说是赐下,实是暂居。
他一个方外之人,无妻无子,将来这宅邸终归要回到李治手中。
吕岳对此并不挂怀,他本就打算留在长安,静待风云。
三日后,一道圣旨降至。
吕岳受封“霹雳真人”
。
往日这“霹雳”
二字不过随口称谓,经天子钦定,便成了载入册籍的正式道官名号。
此事李淳风早已透风,李世民无非是想给他个名目,好让他在长安立足显得顺理成章。
当日下午,吕岳便搬了进去。
他身无长物,孑然一身,何处皆可为家。
太子宅中原就仆从众多,正好遣用。
安顿妥当,吕岳特备薄酒,邀李治小酌。
一为谢赠宅之情,二也算贺这乔迁之喜。
酒至半酣,门外来了一中年男子,与守门仆役言语片刻,仆役皆恭敬非常。
吕岳神识微动,已见那人步入邻府长孙家的门庭。
想来这便是那位名动朝野的长孙无忌了。
吕岳与他素无往来,大约是见邻宅忽然有了人烟,过来探问一二。
席间,吕岳随口问起李治对这位国舅的看法。
“舅舅?”
李治稍怔,旋即正色道:“国之柱石。”
仅四字,斩钉截铁。
此时的李治,对长孙无忌怀着复杂的敬畏。
这位重臣虽竭力辅佐自己,却始终以长辈自居,言行间不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这微妙的相处,或许已在悄然间埋下来日悲剧的种子。
自此,日子便如流水般过去。
吕岳每日无非修炼、与太子闲谈。
莫说他前世带来的广博见闻,便是此生十四载行走天下的阅历,也远非深宫之中长大的李治所能想象。
李治每回前来,总是兴致勃勃,离去时亦心满意足。
与吕岳交谈,于他而言,已成窥探宫墙之外天地最便捷的一扇窗。
八月仲秋,吕岳正在静室运功,忽有仆人引着一头通体乌黑的犬儿入了庭院。
“咦?它怎会来此?”
那黑犬方入院落,吕岳便心念一动。
神识扫过,竟陡然一惊。
他当即收功,快步走向前院。
只见几名仆人正围着那犬儿逗弄,见吕岳突然出现,慌忙请罪:
“真人恕罪!这犬儿极通人性,我等见它可爱,便放了进来……”
“无妨。”
吕岳摆手,“你们且退下吧。
我与这犬儿有缘,交由我便好。”
仆役们躬身退去,不敢多言。
待四周无人,吕岳引黑犬入厅,掩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道:
“咳咳……兄台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眼前这位化作人形、大咧咧翘着二郎腿的家伙,正是二郎真君座下那位神犬。
“来了大唐地界竟不知往华山走一遭?主人已在那儿候你近两个月了!”
他劈头便道。
吕岳连忙拱手:“在下实不知真君相候,否则岂敢怠慢?”
“不知?”
对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初不是亲口应允,要收三圣母膝下那孩儿为徒么?如今那娃娃可已被刘玺带走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吕岳怔了怔,这才恍然忆起旧约。”琐事缠身,原想着过些年再上华山探望三圣母……”
他解释道。
实则他确有此意——那孩子尚在襁褓,即便收了徒,又能传授什么?
忽而他捕捉到话中关窍:“且慢!刘玺那厮竟还有脸面去见三圣母?”
神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撇撇嘴:“别提了!前几日那混账跑到华山洞府前哭诉,口口声声悔悟前非,求三圣母再予机会。
又说孩儿无辜,理当去外界受些正经教化。
不知怎的,三圣母心肠一软,竟又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便将小沉香交了出去。”
吕岳不禁摇头。
想来是三圣母听了那番话,又动了旧情。
早先费尽周折才令她看清刘玺面目,如今这番功夫算是白费了。
“真君为何不曾阻拦?”
他疑惑道。
有二郎神坐镇华山,理应无人能带走那孩子。
“巧就巧在这儿——那日恰逢玉帝召主人上天议事,便错过了。”
神犬放下茶盏,“待主人归来,木已成舟。”
吕岳眉头渐锁。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恐怕又是佛门在暗中拨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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