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玺既已归入佛门麾下,其一举一动必然与那边脱不了干系。
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将那孩子拢入佛门……莫非是想再造一场大闹天宫的戏码?他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真君此刻身在何处?”
“尚在天庭。
天上十日,人间十载,归来还早。”
神犬道,“我恐华山再生变故,已传讯让康、张、姚、李几位兄弟前去照应,随后便来寻你。”
“我能做些什么?”
“你素来机变百出,且先去华山守着,待主人归来再共商对策。”
神犬说得干脆。
吕岳顿时了然,失笑道:“原来是你未能看顾妥当,想拉我去向真君分说?”
“咳!话何必说得这般直白?”
神犬扭过头去,“你总是那孩子的师父,如今徒儿被人带走,你管是不管?”
说罢竟耍起赖来,自顾自又斟满一杯茶。
“我若不管,你便赖在此处不走了?”
吕岳瞧着对方那副无赖相,只觉好笑。
“这主意倒妙!你这里茶香食美,比华山清苦之地舒坦得多。”
神犬仰头将茶饮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罢了,我去便是。”
吕岳终于摆手应下。
吕岳终究还是没敢和哮天犬长久共处——他对狗有种天然的忌惮。
为此,他先寻到了李淳风,托他给太子李治传个口信。
“你要走?”
李淳风一怔,以为他准备离去。
吕岳摆了摆手:“不走,不走。
贫道既然应承了太子,自然不会食言。”
见他仍有疑虑,又补了一句,“只是去华州处置些私事,不久便回。”
李淳风心下有些不安。
对付袁家叔侄,他自忖尚无把握,还得倚仗吕岳相助。”华州?不知前辈所为何事?若太子问起,在下也好回话。”
吕岳一时语塞。
这事该如何说呢?一个老道跑去华山,能有什么由头?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贫道有个徒儿被人带走了,得去寻他舅舅商议后续。”
李淳风顿时露出愤然之色:“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劫人之事?可曾报官?”
吕岳摸了摸鼻侧,语气含糊:“算是家中私务吧……是那孩子的父亲将他带走的。
其中曲折颇多,你只消向太子略提一二即可。
贫道事急,就先告辞了。”
未等李淳风回过神来,吕岳已转身往外走去。
“前辈何时归来?”
李淳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该问归期。
“难说,短则数日,长或月余。
中秋之前必会返回。”
吕岳并未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他记得玄奘大约是在秋日取经归来的。
按龙马的脚程推算,取经一行也当在秋时抵达灵山。
至于回程,那是腾云驾雾的事。
换言之,玄奘很可能今秋便返。
吕岳须得在那之前赶回——他心中还存着能否救下吕光蕊一命的念头。
回到住处时,哮天犬正与仆役嬉闹。
堂堂神犬,竟追着抛出的木盘奔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吕岳并无多少行装可理,唤上哮天犬便动身。
出了长安南门,他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道:“二郎真君去了天庭,你既未随行,怎会看不住刘玺?”
哮天犬乃金仙座下神犬,刘玺一介凡夫,在它面前本如蝼蚁。
“唉,别提了!”
哮天犬嘟囔道,“昨日我在三圣母洞府外晒太阳,不知从哪儿窜出只野兔来……那兔子肥得流油。”
它说着竟淌下涎水。
之后的事可想而知。
这狗儿追兔而去,刘玺便趁虚而入。
显然,是有人故意引开哮天犬——否则一只寻常野兔,岂能躲过神犬一击?
“你这可是渎职。”
吕岳瞥它一眼。
“胡扯!我不过去用个膳罢了!”
哮天犬梗着脖子反驳。
“那你便这般同二郎真君解释吧。”
一听主人名号,哮天犬顿时蔫了,支吾道:“咳……算我稍有疏忽。
可事已至此,我也并非有意啊。”
狗子仰脸望向吕岳道,语气里透着商量的意味:“先前包子那桩事,咱们便两清了。
眼下你得替我出个主意。”
吕岳抓了抓头发,脱口道:“这有什么可想的?直接去将那孩子夺回来便是!”
他对刘玺这人着实生不出半分好感——那副嘴脸,贪婪、钻营、吝啬、**,世间一切类似的词仿佛都能扣在他头上。
不知怎的,只要想到三圣母这般清皎的人竟落在刘玺手里,吕岳心头便窜起一股无名火。
“我的好大哥,若是能硬抢,我还需来找你?”
哮天犬无奈道,“梅山那六位兄弟,随便哪一位出手不是轻而易举?即便不劳动他们,我亲自去也本该十拿九稳。”
吕岳听罢,顿时明白了。
原来那沉香身上系着天命。
自他被刘玺接走那一刻起,二人的命运便已纠缠在一处。
哮天犬心思活络,怎会没想过直接抢夺?可到了刘家村一探,便知此事行不通——冥冥中有种力量,仿佛注定这孩子该跟着生父过日子。
况且刘玺终究是凡俗之身,修士若无故对凡人动手,便是犯下大戒。
总不能说亲生父亲抚养亲儿子有错罢?
如今这困局,难就难在刘玺确是沉香血亲之父这件事上。
“这可棘手了,”
吕岳停下脚步,转身欲往回走,“按你所说,既不能动武,又牵扯天命,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别走啊!”
狗子急忙拦他,语气近乎恳求,“都说你机敏过人,我细想了想,你确实比我们几个都活络,这才特意寻你来帮忙!”
吕岳在西行路上的种种作为,他们早有耳闻。
何况隐雾山那一回,几人亲眼见他从佛门眼皮底下脱身。
因此大伙儿都认定,身为沉香的师父,吕岳既有这份责任,也定然能想出破局之策。
“你们这是强人所难啊。”
吕岳苦笑。
沉默片刻,他终是叹了一声:“罢了,我终究欠你们一条性命。
这事我尽力而为。”
毕竟当初能从隐雾山脱身,确是多亏了二郎神兄弟几个暗中相助。
“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大哥!”
狗子顿时兴奋起来。
“免了免了,这称呼我可担不起。”
……
一人一犬不再多言,匆匆驾云赶往华山。
才出长安城不久,吕岳便催动腾云之术,不过一个时辰已进入华州地界。
又行片刻,巍巍华山映入眼帘。
刚按下云头,康、张、姚、李、郭、直六位太尉便迎了上来。
吕岳当即显出前世真身,郑重施礼道:“六位哥哥有礼。
上次承蒙手下留情,吕某感激不尽。”
“兄弟言重了,”
康太尉摆手道,“本是我们先欠了你人情。”
他所指乃是三圣母之事。
梅山兄弟情同手足,三圣母便如他们的亲妹。
吕岳昔日相助三圣母,这份情他们始终记着。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吕岳正色道,“诸位救我性命,恩情更重。”
“几位哥哥别再谢来谢去了,”
狗子急得在旁跳脚,“主公说不准何时便回,得快些拿个主意才是!”
“哼!还不多亏你?”
姚太尉瞪它一眼,“若不是你贪追那只兔子,哪会让那姓刘的钻了空子!”
几道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隐隐带着嫌弃。
吕岳摆了摆手,打圆场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康太尉颔首附和:“豹兄所言极是,我们这些人里,数你最有谋略,你看此事……”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变。
其余人也同时察觉异样,纷纷仰首望向天际。
一个黑点正自云端缓缓降下,逐渐清晰。
二郎真君杨戬归来了。
“真君,怎地回来得这般早?”
“天庭可有新的谕示?”
“此行可还顺遂?”
“您午间想用些什么?”
哮天犬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试图绊住杨戬的脚步,一边拼命朝吕岳使着眼色。
“吃狗肉。”
杨戬面沉如水,冷声答道。
“好嘞,这就去准备狗肉……咳!不是!”
哮天犬话说到一半,才觉不对,顿时蔫了下去。
“哼!高明已将经过悉数禀报于我。
你这懈怠成性的东西,竟让一个凡人钻了空子!”
杨戬凝视着哮天犬,眉宇间凝着怒意。
“真君容禀,其中另有隐情……”
“隐情?高明看得分明,有人用一只野兔便将你引开了!”
杨戬不耐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哮天犬登时龇牙,愤愤道:“果然是有人暗中捣鬼!高明可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我定要将他撕碎!”
他们口中的高明,正是值守南天门的千里眼。
杨戬此行仓促,梅山兄弟尚未前来接替值守,他终究不太放心哮天犬独当一面。
甫至南天门,便嘱托千里眼高明代为留意下界情形。
方才朝会方散,高明便急匆匆赶来,将所见之事和盘托出。
杨戬闻讯,立即折返人间,正撞见哮天犬在此处拖延时间。
“杨戬兄台,吕某再谢救命之恩。”
吕岳适时上前,再度拱手致谢,顺势将话头引开,这已是他能为哮天犬做的唯一转圜。
“你于我家有恩,我救你一回,算是两清。
日后沉香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见到吕岳,杨戬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了些许。
“杨兄,眼下该如何是好?孩子已被刘玺带走。
三圣母既未现身阻拦,我等似乎也无由强行索回。”
吕岳望向杨戬,眉头微蹙。
杨戬毕竟是沉香舅父,若与生父争夺抚养之权,于情于理皆难占上风。
方才来时,吕岳已留意观察。
华山脚下确有一处岩洞,洞口隐约有阵法波动,更透出一缕阴森气息。
那并非厉鬼的凶煞之气,而是属于夜叉的独特森冷。
神祇驯养夜叉以供驱使并非罕事,洞内想必便是侍奉三圣母起居的仆役。
那小沉香,亦是三圣母命夜叉抱出,交予刘玺的。
杨戬并未多言,自腰间取出一枚光华流转、剔透如冰的珠子,信手抛向空中。
珠子凌空悬浮,光华铺展,化作一幅清晰的景象——正是刘玺当日上山的场景。
画面中,刘玺并非孤身前来,身旁还跟着一名手提野兔的猎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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