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梅正背对着她们,在晾竿前抖开一件衫子。
“怕什么,隔着院子呢。”
高三娘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更俯低了些,话音几乎成了气声,“你听我的准没错……”
高三娘压低声音道:“你瞧,她还在自己收衣裳呢。
若真过得那般滋润,哪有不使唤丫鬟的道理?”
黄大妹心里一动,这话倒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的疑虑里。
莫说南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便是乡下那些田产丰厚的财主,屋里也少不得两个伺候的丫头。
哪需要主母亲自动手?
黄大妹并非瞧不上冯秀梅。
她只是怕——怕那生意并不如说的光鲜,到头来苦了艾昆和艾月兰两个孩子。
可转念一想,冯秀梅的为人她是知道的:心肠软,话也实诚,不像会为了脸面编出这般谎话的人。
“大妹,你可听见我说话了?”
黄大妹回过神,忙摆了摆手:“听着呢,听着呢……咱们再瞧瞧。”
高三娘撇了撇嘴,那神情仿佛在说:往后吃了亏,可别怨我没提点你。
正说着,冯秀梅抱着收好的衣裳进了屋,又笑盈盈地坐下陪着说话。
高三娘状若无意地问:“你儿子这般出息,怎不给你寻个丫鬟使唤?”
冯秀梅笑道:“阳儿提过好几回,是我自己闲不住。
他如今事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高三娘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只当这是推托之词。
她又探着身子问:“对了,你家公子可说亲了没有?”
冯秀梅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若成了亲我倒安心了。
催了他好几回,想托媒人说门亲事,他总说不急。”
“还不急?多大年纪了!”
高三娘心里暗忖:怕是高门低户的姑娘,都瞧不上他罢。
冯秀梅摇摇头:“随他去吧,昨日回来得晚,眼下确实忙乱。”
话音未落,外头门轴轻响。
一个年轻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正是艾昆。
黄大妹见了几子,立刻站起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艾昆也快步上前,脸上亮堂堂的:“娘,你们到得真快。”
“可不是想你了么。”
黄大妹朝门外张望,“月兰呢?”
“她呀——”
艾昆笑起来,“如今比我还忙呢。”
黄大妹与高三娘对视一眼,皆有些茫然。
艾月兰比哥哥还忙?
一个小姑娘家,能忙些什么?
“娘,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我们做事的地方转转。”
艾昆说道。
黄大妹连声应好。
她这趟来,本就存着看看儿女活计究竟如何的心思。
艾昆又道:“东家说了,今日不必上工,让我陪你们好好逛逛南京城。”
黄大妹听了,笑意更深,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轻轻落了一半。
黄大妹与高三娘头一回来到南京城。
这可是大明朝的都城,天下最热闹的去处。
黄大妹迟疑片刻,开口问道:“昆儿,不会耽误你们铺子里的活计吧?”
高三娘也跟着点头:“是啊,你们那儿统共有几个人手?”
艾昆只笑着摆摆手:“不妨事,我带你们去亲眼瞧瞧便明白了。”
冯秀梅留在屋里,说手上还有些杂事要忙,就不一同去了。
于是两人跟着艾昆出了门。
高三娘是艾昆的姨娘,一路上不住地问东问西。
“昆儿,你们做活的那条街叫闹市街?离这儿可远么?”
艾昆随口答:“不远,出了这条巷子便是。”
高三娘“噢”
了一声,又试探着问:“眼下一个月挣的银钱……够用不?”
“够的,宽裕得很。”
高三娘压低声音:“我听同村王婶说,她侄子在南京城里做活,一个月能拿两贯钱呢。”
黄大妹听了,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两贯?那可了不得……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贯,在老家都够置一处宅院了。”
“正是这话。
既然大老远来了京城,总得多挣些才好。”
高三娘转向艾昆,热切道:“要不瞧瞧有没有酒楼要人?都说酒楼里油水足。”
艾昆却摇摇头:“我在现在这儿也挺好,我哥前些日子才给我涨了工钱。”
黄大妹与高三娘对视一眼。
“这才多久,就涨工钱了?”
艾昆和他妹妹艾月兰来南京不过两个多月,这工钱涨得倒是快。
艾昆咧嘴一笑:“涨过好几回了,如今我一个月能拿三贯。”
黄大妹和高三娘同时怔住了。
三贯?!
比方才说的还多出一贯!
那一年下来……岂不是九十贯?
“这、这话当真?”
“三贯也太多了……你们铺子生意得多红火啊?”
艾昆只神秘地笑笑:“生意确实不差,你们亲眼见了就晓得。”
不多时,三人已走到闹市街。
黄大妹和高三娘四下张望,只觉得处处新鲜,眼睛都快看不过来。
黄大妹喃喃道:“这就是闹市街?真是人挤人……昆儿,陈家的铺面是哪一间?”
艾昆往前一指:“就在前头,快到了。”
说着便加快了步子。
高三娘凑近黄大妹,悄声说:“你瞧这街上铺面都不大,再好的生意恐怕也有限……”
黄大妹没接话,只默默跟着。
忽然艾昆停住脚,转身道:“就是这儿。”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铺子檐下悬着一块匾,上头写着三个大字——
绝味斋。
两人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那三个字。
铺子的名字倒还算雅致。
再看店门前,竟已排起不短的队伍,人们手中大多捏着铜钱,静静等候着。
队伍蜿蜒出去约莫十丈远,生意显然十分红火。
黄大妹脸上绽开笑意:“生意这样兴旺!昆儿,你别顾着我了,快去搭把手,别让你兄长累着。”
艾昆却道:“兄长不在此处,这儿有伙计照应。”
“不在这儿?那在何处?”
“稍后我带你们去瞧,便知道了。”
高三娘仍是嘀咕:“在这儿做工怕是辛苦吧?终究不如酒楼里体面。”
黄大妹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
艾昆引着二人进了铺子,略略环顾内里情形。
这一看才发觉,小小一间铺面里,竟有五六个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伙计们见艾昆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招呼。
“掌柜安好。”
“掌柜今日怎么得空回来?”
“哟,这二位是掌柜的亲戚?快请坐,快请坐。”
“我去搬凳子来!”
艾昆抬手拦住那伙计:“不必张罗,我们稍站便走。”
黄大妹与高三娘面面相觑,一时怔住。
掌柜?
他们竟唤艾昆作掌柜?
莫非是听岔了?
三人出了铺子。
高三娘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昆儿,他们怎叫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艾昆坦然答道:“因我本就是掌柜。”
“什么!?”
“你是掌柜!?”
“正是,我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高三娘掩不住满脸惊愕。
艾昆才多大年纪?竟已当上了掌柜?
黄大妹喜上眉梢:“哎哟,昆儿,那你可得用心经营。”
艾昆连连称是。
高三娘仍忍不住念叨:“可这铺面……终究是小了些。”
黄大妹忙接话:“不小不小,能挣钱便是好事。”
此时艾昆开口道:“兄长可不只这一处产业,我带你们去别的铺子瞧瞧。”
“还有别的铺子?”
“也在同一条街上么?”
“不在同街,不过有一间铺子离此不远,正好顺路去看看。”
于是艾昆又领着黄大妹与高三娘往河东街行去。
比起方才的闹市街,河东街景致更为清雅秀丽。
黄大妹一路赞叹不已,连声道南京城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好地方。
高三娘心中生出几分向往,能在这样雅致的地方谋一份活计,日子该有多舒坦。
再往前行不多时,便瞧见一间格外精巧的店铺。
铺子门前候着不少客人,队伍排得老长,显见生意极兴旺。
高三娘不由赞道:“这铺子可真不赖,客人这般多。”
艾昆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那便是我兄长经营的食铺。”
高三娘闻言,顿时怔住了。
黄大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她如今越发觉得,当初让艾昆与艾月兰来投奔陈家,实在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艾昆引着两人细细看了那间名为“绝味飘香馆”
的食铺。
高三娘与黄大妹面上皆是惊叹之色。
这般讲究的食铺,在乡间是决计见不着的。
黄大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怎不见月兰那丫头?”
艾昆答道:“她在酒楼里呢,我这就领你们过去。”
“酒、酒楼?”
黄大妹与高三娘几乎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满脸的惊疑不定。
酒楼?陈家那后生,竟还经营着一座酒楼?
高三娘忍不住追问:“昆儿,你可莫要哄我们?真是酒楼?”
艾昆有些不解:“姨娘,这有何好说错的?”
“你可知酒楼是何等场面?”
高三娘仍是将信将疑。
艾昆点头:“自然知道。
姨娘是不信我哥有这本事么?”
高三娘一时语塞,她心里确是不大信,可这话当面说出来总归不妥。
黄大妹则关切道:“你是说,月兰眼下正在酒楼里帮忙?”
“正是。”
艾昆脸上露出笑容,“娘,您是不晓得,月兰如今可能干了!”
黄大妹一听,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
连女儿都这般出息了,真是再好不过。
高三娘却撇了撇嘴:“一个姑娘家,再能干又能到哪儿去?”
黄大妹眉头微蹙,这话她可不爱听。
姑娘家又如何?终究是她黄大妹的女儿。
艾昆道:“您二位随我去酒楼亲眼瞧瞧便明白了。”
黄大妹连忙应道:“好,好,快带路吧。”
“好嘞!娘,姨娘,这边请。”
艾昆便又领着二人往前走去。
这河东街景致确是怡人,小桥流水,绿树成荫,秋风拂过面颊,带着舒爽的凉意。
在此间行走非但不觉疲累,反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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