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尉勾着吕岳肩膀,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往后兄弟我若想从底下弄些稀罕物件,可否找你通个路子?”
康、张、姚、李四位师兄弟在天黑前便回了村,两手空空。
刘家村四周尽是平坦田地,莫说山岭,连个像样的土丘都寻不见,村里更无半个以打猎为生的人家。
这事只得暂且按下。
说起阴司往来,吕岳倒也爽快:“兄长们何必见外。
但凡小弟能寻着的,赠予诸位便是情分。”
“这可使不得。”
郭申摇头插话,“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该算的账目总要分明。”
众兄弟纷纷颔首,杨戬亦含笑点头。
他虽未明言,眼中却掠过一丝兴味。
吕岳未向二郎神与六圣隐瞒自己阴神的身份——如今他躯壳凡胎,若不主动显露,谁也看**底细。
此举本就是为了结个善缘。
这支人马势力不凡,若能攀上交情,往后自有裨益。
何况对方已言明不占便宜,说不定真能借这阴阳两界的买卖赚些好处。
酒酣耳热之际,杨戬忽然抬手拍额:“糟了,只顾着自己吃喝,竟忘了给三妹留一份。”
“哎呀!把三姐姐给忘了!”
狗儿与兄弟们顿时嚷成一片。
吕岳一怔。
这群人吃饭竟不惦记家里?
还未回神,便见杨戬连同六兄弟——还有那只狗——齐刷刷望过来,眼神古怪。
“诸位兄长这是……”
吕岳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
“劳烦兄弟走一遭,给三妹送些吃食进去。”
杨戬笑眯眯按着他肩膀。
“正是正是,辛苦兄弟跑个腿。”
吕岳面露难色:“我与三圣母素无往来,贸然进去怕是不妥。”
“妥得很!”
杨戬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你最合适不过。”
“对,就因你与三姐姐不熟。”
狗儿在一旁搭腔。
七嘴八舌间,吕岳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三圣母若饿着肚子,脾气便会变得难以捉摸,他们谁进去都少不了一顿斥责。
这是要推个生面孔去挡灾——生人当前,她总不好随意发作。
“为何不让夜叉出来取……”
“迟啦!三妹此刻绝不会放夜叉出门的。”
“去吧,你毕竟救过她性命,她总该念这份情。”
杨戬又劝。
吕岳转念一想,确是这个理,便壮起胆子,提了一条烤兔腿并一壶葬桃花,往那囚禁三圣母的山洞走去。
石门推开,是条幽深的甬道。
里头并不昏暗,石壁泛着淡淡莹光,似有某种矿物映着微亮。
行约百步,尽头又是一道石门,阵法光华如薄纱般附着其上。
吕岳进来时已得了口诀,立在门前低声念诵,石门应声而开,那道屏障却依旧悬在原处——这本就是专为困住三圣母而设的。
指诀轻掐,阵法如水纹般分开,容他安然踏入。
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嗓音自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幽怨:
“可算想起我了。
我还当你们存心要饿死我呢。”
三圣母虽已证得真仙道果,原本无需饮食亦可长存。
奈何修为尽数被封,灵气流转皆被阻断,躯壳便如凡胎般生出饥饿之感。
死固然死不了,那空腹时阵阵烧灼般的绞痛,却也半分做不得假。
“呜……刘郎弃我而去,你们也这般狠心!不如叫我饿死在这里干净!”
她蜷在莲台旁啜泣,声音闷在衣袖里,字字含怨。
“三——”
吕岳方启唇,话音便被生生截断。
“三什么三!你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妹妹?”
她猛然抬头,眼眶通红,“让我死了罢!孩儿也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吕岳一时语塞,穿过阵法走进厅中,只见三圣母正伏在莲台边沿簌簌发抖。
他抬手想引她注意,才吐出一个“你”
字——
“你什么你!你们这些男子,只会搬出天条来压我!”
她攥着衣襟,声音越发凄厉,“还有那刘彦昌……抱走沉香时说好来看我,大半日过去,连影子也不见!我怎就命苦至此啊!”
吕岳怔住了。
本已预备好承受一番责骂,未料撞见的竟是这般情景。
从前那位清冷自持的三圣母,何时成了这般模样?莫非是被遗弃的痛楚,加上骨肉分离,竟将她逼得失了神志?
“其实我……”
“莫要同我说话!叫我饿死便是!待我死了,看你们如何对得起爹娘,如何心安!”
“我……”
她絮絮不止,字字句句搅得吕岳头昏脑涨。
“住口!”
他终于耐不住,一声断喝震得石壁微响,手中那支烤得焦香的兔腿险些被他甩出去。
“——你先看清我是谁!”
啜泣声戛然而止。
三圣母肩头微微一颤,缓缓抬起脸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
泪眼朦胧中,她瞧见不远处立着个身影,手里似乎捧着什么。
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死死盯住了那油亮喷香的兔肉,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妹子,好歹先吃点东西再哭,成不成?”
吕岳走上前,将兔腿递过去,又解下腰间皮囊轻轻放在莲台边。
“嗖”
的一声,三圣母已将兔腿夺在手中,埋头啃咬起来。
油渍沾了满腮,她也顾不得擦。
“……真香。”
连啃了好几口,她才重新看向吕岳,眼中浑浊的泪意褪去些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吕岳忽然明白过来。
仙体被封,饥饿引发躯壳本能的反噬,神智所需清气供给不足,便容易昏沉混乱,言行也与平日大相径庭——难怪外边那些看守谁也不敢进来,这般状态的三圣母,谁知会闹出什么荒唐事。
“我乃霹雳道人,你竟不认得了?”
吕岳抬手在面颊一抹,霎时化作须发皆白的老者相貌。
三圣母盯着他看了半晌,恍惚点头:“哦……是道长啊。”
吕岳松口气,笑道:“这下可算认……”
她却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传来:
“你还是变回方才的样子罢。
现下这副老道模样,我瞧着便吃不下东西。”
吕岳一时无言。
他旋即想起,三圣母一见霹雳道人的脸,只怕就忆起了那日的情景——那日正是刘彦昌决绝离去之时,是她此生最不愿重温的辰光。
他只得再抹脸颊,恢复成清俊少年相。
“我说妹子,何苦如此。”
吕岳轻叹,“一个薄情之人,怎值得你损心伤神,连饭食都不顾了。”
“不愿多想而已。”
三圣母垂眸轻语。
她指尖一拂,案上便现出两只玉盏。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她将其中一盏推向吕岳。
“那日蒙道长仗义相救,还未郑重道谢。”
三圣母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痕。
“娘娘言重了。”
吕岳接过酒盏,仰首饮尽。
道过谢,她眸中那点光亮又渐渐黯了下去,只低头默默撕扯着手中的炙兔肉。
直至整只兔腿吃完,她忽然掩口打了个轻嗝。
“失礼了。”
三圣母耳根微红。
“无妨。
率性而为,岂不自在?”
吕岳温声笑道。
“率性而为……”
三圣母喃喃重复,眼中泛起些许迷茫的雾霭,“怎样的我,才算真切?”
**步出石洞时,杨戬与梅山众将看向吕岳的眼神已添了几分叹服。
“老弟果真不凡。”
杨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三妹先前那番心结最难开解,若换作我等,只怕早已束手无策。”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吕岳赧然挠头。
却听杨戬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严肃:“但你方才对她高声言语那桩事——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谨遵真君教诲。”
吕岳连忙拱手。
他心下暗叹:这位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遇上自家妹子落泪竟也这般无措,难怪总解不开她的心结。
……
吕岳就此在华山暂住下来。
他在梅山诸将洞府旁另辟了一处静修之所。
次日黎明,几位太尉便兴冲冲拉他至演武场切磋。
杨戬抱臂立于崖畔,颇有兴致地观战。
康太尉率先出列。
他本拟压制境界与吕岳过招,不料吕岳起手便是一式——
“天雷掌!”
“轰!”
康太尉尚未及变招,整个人已被雷光掀飞,跌进后方土丘之中。
“咳、咳咳……吕兄弟这掌法好生霸道!”
他从尘烟中爬起,发梢兀自窜动着细碎电光,根根倒竖。
吕岳自己亦是一怔,未料此掌威能至此。
他如今修为未复,面对金仙巅峰的康太尉自当全力施为。
康太尉重整旗鼓,此番将修为压制在反虚巅峰。
雷光再涌,他竟再度被震退数步。
“承让了。”
吕岳歉然一笑。
张太尉见状跃入场中。
他心思活络,将修为稳守在天仙境界,双掌翻飞如鹤舞。
“看招!”
“天雷掌!”
“砰!”
电蛇疾走,张太尉连退三步方稳住身形,吕岳却立于原处寸步未移。
“有点意思!”
张太尉眼中燃起战意,“如此,张某可要动真格了!”
金仙巅峰的威压如潮水铺展开来,吕岳神色凝肃,体内气机奔流汇聚,掌心隐隐泛起紫白雷芒。
张太尉身形骤动,吕岳亦在同一瞬推出双掌——
“雷殛!”
虚空骤响沉浑轰鸣,恍如闷雷滚过苍穹。
张太尉面色微变,急转攻势为守势,架臂格挡。
“嘭!”
气浪炸裂,张太尉倒飞出十余丈,踉跄跌坐于地。
吕岳体内残存的金仙之气在无形中护住了周身经脉,否则方才那一击的余波足以令他五脏移位。
梅山兄弟中任何一人单独拎出来,放在过去都需他苦战数十回合才能勉强压制——如今仅凭一掌便分出了胜负,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武学附灵?”
二郎神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欣赏。
吕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雷光残余的微麻感还在皮肤下跳跃。
他这一式“天雷神掌”
不过是人间寻常招式,只是将灵力灌注其中罢了,怎会有如此威力?
杨戬并未多言,只含笑走上前来,随手将三尖两刃刀立在演武场边。
他赤手空拳,与吕岳相对而立。
“我便以金仙初期的修为与你过几招。”
吕岳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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